玻璃窗上那滴融化的雪水痕迹,很快被新的、更大的雪花覆盖,模糊了窗外行政楼前萧瑟的冬景,也模糊了我自己的倒影。我收回视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严浩翔那条夸张的消息:“行,管够。老地方,六点半。”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立刻离开。走廊尽头的暖气片嘶嘶作响,烘得空气干燥温暖。我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落向楼下。雪已经下得密了,纷纷扬扬,很快给光秃秃的枝桠和灰黑的路面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行政楼前的小广场空荡荡的,只有雪无声落下。
刚才在会议室里,马嘉祺最后那句话,像一片格外沉重的雪花,落在心湖刚刚开始融化的水面上,激起一圈不大却持久的涟漪。
“严浩翔他……对你很好。”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陈述,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某种了然的盖章。没有不甘,没有遗憾,甚至连他惯常的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审视都淡了许多。仿佛他只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冷静地评估完一个既成事实,然后给出一个客观结论。
而我那句“他对我,是很好”,脱口而出时,竟也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坦然。不是炫耀,不是赌气,只是……陈述另一个事实。一个在我心里盘桓了许久,却直到刚才,才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地对他说出的事实。
原来,承认自己正在被另一个人好好地爱着,并且……正在尝试着去接受和回应这份爱,是这样的感觉。像卸下了一块背了太久、已经习惯其重量的石头,起初是轻盈得有些恍惚,紧接着,是一种踏实的、脚踩在实地上的轻松。
雪越下越大了。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围巾,转身下楼。
走出行政楼,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人精神一振。我没有撑伞,任由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又化成细小的水珠。脚下新雪松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到和后街交界的路口时,我看到了严浩翔。他果然没好好在店里等,而是站在路口那家便利店窄窄的屋檐下,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脖子缩在立起来的领子里,正来回踱步,时不时朝行政楼方向张望。看到我,他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雪花落了他一头一脸。
“怎么不戴帽子?头发都湿了。”他走到我跟前,很自然地抬手,拂去我发梢上的雪粒,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没事,一点雪。”我看着他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等很久了?”
“没多久,刚出来。”他嘴上这么说,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我的手,眉头立刻皱起来,“手这么冰!让你多穿点不听。”他不由分说地把我的手连同他自己的手一起塞回他温暖的口袋里。
熟悉的暖意包裹上来。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甚至主动蜷缩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他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睛弯成了月牙。“今天怎么这么乖?”他凑近一点,声音带着笑,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
“饿了。”我别开脸,拉着他往前走,“快点,说好我请客的。”
老地方还是那家居酒屋。推门进去,风铃叮当,暖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老板看到我们,熟稔地招呼:“还是老位置?”
“嗯。”严浩翔应着,领我走向最里面的卡座。
脱下外套,面对面坐下。他帮我把杯子倒满热麦茶,自己却没喝,只是托着下巴看我,眼神亮晶晶的,嘴角一直噙着笑。
“看什么?”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好看。”他答得理所当然,顿了顿,又补充,“特别好看。”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瞪他一眼,低头喝茶。
菜陆续上来。炭烤秋刀鱼焦香四溢,炸鸡块金黄酥脆,关东煮在咕嘟咕嘟的小锅里冒着热气。我们像往常一样,边吃边聊,话题从复习进度跳到社团趣事,又跳到寒假打算。气氛轻松自然,仿佛下午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当我们的话题间隙,或者我低头吃东西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温柔和满足。而当我看回去时,他又会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或者摆弄手里的筷子,只是耳根会悄悄红起来。
这种被珍视、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感觉,像温水,一点点浸润着心底曾经干涸皲裂的角落。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的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礼品纸简单包着的方形盒子,推到我面前。
“喏,给你的。”
“是什么?”我疑惑地拿起那个轻飘飘的盒子。
“打开看看。”
我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小撮……土壤?土壤中间,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嫩绿色。
“这是……?”
“那盆多肉的‘儿子’,”严浩翔解释道,语气有点得意,“我偷偷掰了片叶子扦插的,居然活了。养了快一个月,终于冒芽了。送你。”
我看着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丁点绿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他还记得。记得那盆多肉,记得我随口说的“养死了你赔”,记得要分给我一份属于他的、小心翼翼的生机。
“它……能活吗?”我轻声问,指尖隔着冰凉的亚克力,虚虚碰了碰那抹绿。
“能。”他斩钉截铁,“我查了好多资料,这次肯定行。而且,”他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就算万一……不还有我嘛。我说了,养死了,把我赔给你。”
又是这句话。但这次听起来,不再像玩笑,而像一个沉甸甸的、用最轻松语气说出的承诺。
我握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掌心慢慢变得温暖。“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笑了,伸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快吃,凉了。”
吃完饭,雪还没停。我们走出小店,重新踏入一片银白的世界。街道寂静,路灯的光在纷飞的雪片里晕染开昏黄的光晕。他把我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塞进他的口袋。
“寒假有什么打算?”他问,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
“大概……先回家待几天,然后可能跟我哥他们出去玩一趟。”我想了想,“你呢?”
“社里还有点事,可能晚几天回。然后……大概就是写歌,练舞,顺便想想……”他顿了顿,侧头看我,眼神在雪光里亮得惊人,“想想下次见你,带你去哪儿玩。”
我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寒假,意味着短暂的分离。但不知为什么,此刻听着他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期待,那份即将到来的离别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好啊。”我轻声应道。
我们慢慢走回学校。雪夜的校园格外静谧,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路过镜湖时,我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湖面黑沉,岸边积了雪,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长椅被雪覆盖,空无一人。
这一次,我心里没有泛起任何涟漪。只有一片平静。
一直送到宿舍楼下,他才松开手。“上去吧,早点睡。”
“你也是。”我转身要走,又被他拉住。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进我手里。是刚才那棵多肉“儿子”的亚克力盒子。
“差点忘了。好好养着,每天给我发照片汇报生长情况,听见没?”他故意板起脸。
“知道了,严社长。”我忍俊不禁。
他这才满意地放开我,后退一步,对我挥挥手。“晚安,丁予。”
“晚安。”
我看着他转身,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背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暖气充足。我把那个小小的亚克力盒子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打开台灯,仔细端详。那一点嫩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充满了倔强的生命力。我拿起手机,对着它拍了一张照片,犹豫了一下,发给了严浩翔。
配文:“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几乎是立刻,他回了一个“敬礼”的表情。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洗漱。心里被一种温暖的、踏实的情绪填得满满的。那个小盒子里装的,不仅仅是一株植物的幼苗,更像是一个象征,象征着某种新的、正在破土而出的关系,和一份沉甸甸的、需要用心呵护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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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期末复习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我和严浩翔几乎长在了图书馆。有时是并肩作战,互相提问;有时是他陪我复习到深夜,等我收拾东西,再一起顶着寒风和星光回去。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试图逗我开心,打扰我复习,反而变得异常“懂事”,会默默帮我打好热水,买好夜宵,在我困倦时轻轻碰碰我的胳膊,递过来一颗提神的薄荷糖。
我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默契。牵手,拥抱,偶尔在无人角落短暂而青涩的亲吻,都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没有刻意营造的浪漫,只有浸润在日常点滴里的温柔和陪伴。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植物,根系在泥土下悄悄缠绕,枝叶在阳光下慢慢舒展。
丁程鑫对此乐见其成,偶尔撞见我们在一起,还会挤眉弄眼。刘耀文和宋亚轩则已经彻底把严浩翔当成了“自己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关于马嘉祺,我几乎再也没想起。他像一道已经翻过去的、风景并不怎么美好的山脊,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偶尔在校园新闻或者学生会公告上看到他的名字,心里也是一片平静,掀不起半点波澜。
直到期末考试全部结束,寒假正式开始的前一天。
我需要去行政楼交一份社团活动的年度总结材料。原本想让严浩翔陪我,但他临时被社里叫去商量寒假集训的事情。
“我很快回来,交了材料就去找你。”我对他说。
“行,那我就在活动室等你,结束了给我消息。”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独自走进熟悉的行政楼,大厅里空空荡荡,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我交完材料,正准备离开,却在楼梯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马嘉祺。
他似乎是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到我,他也停下了脚步。
一段时间不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唇抿着,没什么表情。只是或许因为期末的劳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让他那种惯常的疏离感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
我们站在空旷的楼梯间,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有灰尘在阳光里浮动的轨迹。
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平稳:“考完了?”
“嗯。”我点点头。
“什么时候离校?”
“明天下午的车。”
“一路顺风。”他微微颔首。
“谢谢。”我顿了顿,也礼节性地问,“你呢?”
“还有些收尾工作,过两天。”他回答得简略。
对话干巴巴的,进行不下去。我们之间,好像真的已经无话可说。那些曾经让我心跳加速、辗转反侧的微妙情愫,那些尴尬难堪的过往,那些冰冷的提醒和遥远的注视,都在这一刻,被时间冲洗得褪了色,变成了某种……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板。
我侧过身,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
“丁予。”他又叫住我。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像在打量,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浅灰色的毛衣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手里拿着的那叠文件,边缘被捏得有些皱。
“上次的音频材料,”他忽然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校友反馈说,效果很好。”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哦,那就好。”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若不是离得近,几乎无法察觉。
“那就好。”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声音低了些,“祝你……寒假愉快。”
说完,他没再停留,拿着那叠文件,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下了楼梯。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一片空茫的平静,连最后那点细微的涟漪,也彻底消散了。
就像看着一片雪花,最终落在地上,融化成水,然后蒸发,了无痕迹。
我转过身,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出了行政楼。
外面阳光很好,积雪在融化,滴滴答答地从屋檐落下。我拿出手机,给严浩翔发了条消息:“材料交完了,现在过来找你。”
几乎是在发送的同时,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怎么样?顺利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很顺利。”我听着他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马上过来。”
“好,等你。”他顿了顿,又补充,“慢点走,路上滑。”
挂断电话,我握紧手机,加快了脚步。
阳光照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却带着一种崭新的、属于解冻和未来的气息。
我知道,有个人,在路的尽头等我。
而我也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犹豫,不会再回头。
我会朝着那束真实的、温暖的日光,大步走去。
把身后的冬天,和冬天里所有冻结的往事,都留给正在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