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三方对峙,气氛凝如实质。
李慕白握着传送玉牌,手心微微出汗。赤阳子、鬼灵门老妪、血煞宗大汉的目光像三根钉子,死死钉在他身上。谁都想第一个传送,但谁都不敢轻易动手——玄尘子刚才那一手,已经震慑住了所有人。
“既然只能传送三人,那就按宗门实力来分。”赤阳子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强硬,“我玄天宗发现洞府在先,出力最多,理应占两个名额。鬼灵门和血煞宗,各占一个。”
“放屁!”血煞宗大汉怒喝,“老子死了三个弟子才走到这里,凭什么只分一个?”
鬼灵门老妪阴森森道:“赤阳老儿,你玄天宗胃口未免太大。不如这样,老身与血煞宗的狂狮道友联手,先灭了你们,再平分名额。”
狂狮——血煞宗大汉的名号。他闻言冷哼一声,巨斧重新回到手中,斧刃对准赤阳子。
赤阳子脸色铁青。一对一他有把握,一对二就难说了,尤其还有个深不可测的玄尘子在一旁。
“诸位,”玄尘子忽然开口,声音平淡,“这洞府的主人既然留下三枚传送名额,想来是考验后来者的心性。打打杀杀,有失体面。”
“那前辈有何高见?”李慕白连忙问。
“抽签吧。”玄尘子从怀中取出三枚古朴的铜钱,“三枚铜钱,各写一字。抽中‘先’者第一个传送,‘中’者第二,‘后’者第三。公平公正,各凭运气。”
这提议看似公平,但赤阳子第一个反对:“不行!我玄天宗至少要有一个先手名额!”
“那就玄天宗先抽。”玄尘子也不坚持,“三枚铜钱中有一枚‘先’,抽中概率三分之一。若抽不中,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赤阳子还想说什么,李慕白已经上前一步:“晚辈愿代表玄天宗抽签。”
他接过铜钱,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是某种特殊金属所铸。三枚铜钱正面朝上,都刻着一个扭曲的古篆,但他一个也不认识。
“闭眼,选一枚。”玄尘子说。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随手抓起中间那枚。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个“中”字。
“啧,手气一般。”柳依依靠在墙边,捂着腹部的伤口,还有闲心调侃。
李慕白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将铜钱还给玄尘子。
接下来是鬼灵门老妪。她枯瘦的手在铜钱上徘徊许久,最后选了左边那枚。翻过来——“后”。
“晦气!”老妪啐了一口。
最后是狂狮。只剩下右边那枚铜钱,不用翻也知道是“先”。他咧嘴大笑,一把抓过玉牌:“承让了!”
赤阳子眼中闪过寒光,但碍于玄尘子在场,没有发作。
“捏碎玉牌即可传送。”玄尘子提醒,“每次传送间隔需一刻钟,让空间通道稳定。”
狂狮不再犹豫,用力捏碎玉牌。
玉牌碎裂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青光。光芒将狂狮整个人包裹,形成一个青色光茧。光茧持续了三息,然后猛地收缩,连人带光一起消失不见。
石室中只剩下传送后的空间余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
“一刻钟。”玄尘子说完,便走到石室角落坐下,闭目养神,不再理会众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赤阳子走到李慕白身边,压低声音:“慕白,进去后小心狂狮。血煞宗的人悍不畏死,若他在里面得了机缘,很可能会对我们不利。”
“弟子明白。”李慕白点头,“师叔,那玄尘前辈……”
“此人深不可测,不要招惹。”赤阳子眼神复杂,“我曾在宗门古籍中看到过关于他的零星记载,至少是元婴期老怪,甚至可能更高。但他似乎对宗门争斗没有兴趣,只要不触怒他,应该无碍。”
两人交谈时,柳依依拖着伤躯挪到林朔藏身的拐角附近,背靠着石壁坐下。她离林朔只有三尺距离,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
林朔屏住呼吸。
但柳依依似乎没发现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两粒吞下。药力作用下,她腹部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但脸色依旧苍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
石室顶部的黑色石头,忽然闪烁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呼吸般一闪而逝。但林朔怀中的身份玉牌,也随之发热,温度高到几乎烫伤皮肤。
他心中一动,悄然抬头,仔细观察那块石头。
石头呈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布满天然裂纹。但在那些裂纹的深处,隐约能看见细密的纹路——那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为雕刻的符文,与周通玉牌上的图案同出一源。
而且,林朔越看越觉得,那些符文的排布方式,很像绝渊深处某些古碑上的文字。
难道这洞府,真的和绝渊有关?
“时间到了。”玄尘子忽然睁眼。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捏碎了手中的传送玉牌。
青光再起,将他吞没。
又少一人。
现在石室里只剩下赤阳子、鬼灵门老妪、柳依依、玄尘子,以及藏在暗处的林朔。
“老身也先走一步了。”鬼灵门老妪怪笑一声,迫不及待地捏碎玉牌,传送离开。
石室彻底安静下来。
赤阳子没有立刻传送,而是走到那些尸体旁,开始仔细搜查。他翻找得很仔细,从每具尸体上搜出储物袋、法器、丹药,甚至剥下几件完好的法袍。
玄尘子对此视若无睹。
柳依依伤势稍缓,挣扎着站起身。她看了看赤阳子,又看了看玄尘子,最后目光落在石室中央的空石台上。
“前辈,”她忽然开口,声音虚弱,“这洞府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玄尘子抬眼看了看她,沉默片刻,缓缓道:“一个故人。”
“故人?”
“万年前,他与我曾有一面之缘。”玄尘子的眼神有些缥缈,“那时他还只是个金丹小修,却立志要踏遍十万大山,寻访古仙遗迹。我劝他莫要执着,仙路已断,寻之无益。他不听,执意要去。”
“后来呢?”
“后来他失踪了。”玄尘子淡淡道,“再听到他的消息时,已是三千年后。有人说他找到了上古传承,修为暴涨至化神;也有人说他误入魔道,被正道围剿而死。真真假假,无从考证。”
“那这洞府……”
“应该是他晚年所建。”玄尘子站起身,走到石台前,伸手抚摸台面,“此地禁制手法,有他年轻时的影子,但也掺杂了后来学到的其他东西。尤其是这抽取神魂、伪造定魂珠的手段……不像正道所为。”
赤阳子搜刮完尸体,也走过来:“前辈的意思是,洞府主人后来入了魔道?”
“未必是魔道。”玄尘子摇头,“修行到了高处,正魔之分本就模糊。他可能只是找到了一条不同的路,一条……不被世俗理解的路。”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朔藏身的方向。
林朔心头一凛。
这老道,果然早就发现他了。
“小子,别藏了。”玄尘子忽然说,“出来吧。”
石室中一片寂静。
赤阳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谁?滚出来!”
林朔缓缓从拐角后走出。
月光石的光芒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暗红纹路的脸,让赤阳子瞳孔一缩。
“是你?”赤阳子声音冰冷,“你怎么会在这里?周通呢?”
“周师弟有事先回宗门了。”林朔重复之前的说辞,“晚辈担心李师兄安危,所以跟来看看。”
“哼,狡辩!”赤阳子眼中闪过杀机,“区区一个废人,能走到这里?定是用了什么邪术!”
他一步踏出,就要动手。
“且慢。”玄尘子抬手制止,“让他说完。”
赤阳子虽不甘,但不敢违逆玄尘子,只能收手,但眼神依旧阴冷。
林朔走到石室中央,先是对玄尘子躬身行礼:“晚辈林朔,见过玄尘前辈。”
“你认得我?”玄尘子饶有兴趣。
“三百年前,晚辈曾在藏经阁见过前辈一面。”林朔如实道,“当时前辈用一枚棋子解开古籍禁制,晚辈记忆犹新。”
“原来是你。”玄尘子点点头,“那时你才金丹初期,剑意却已初成,不错。可惜后来进了绝渊……”
他顿了顿,问:“绝渊三百年,你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
赤阳子竖起了耳朵,柳依依也强撑精神,看向林朔。
林朔沉默片刻,缓缓道:“晚辈在绝渊中遇到一位前辈,他给了我两个选择。晚辈选了第二条路,代价就是修为尽废,但得以苟活。”
“什么选择?”赤阳子急切追问。
“娶他弟子,或者背负一个未知的代价。”林朔说,“晚辈选了后者。”
“他弟子是谁?”
“不知。那位前辈未曾透露。”
赤阳子眼中闪过失望,但随即又生出疑窦:“你体内那股黑气,就是代价?”
“是。”林朔点头,“那黑气在不断吞噬晚辈生机,若无破解之法,最多还能活一年。”
这话半真半假。黑气确实在吞噬生机,但“劫”字棋给了他重塑经脉、渡劫续命的机会。不过这一点,他自然不会说。
玄尘子盯着林朔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你体内那东西,不是什么诅咒,而是某种‘契约’。签订契约的双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活着,它才能活着;你死了,它也会消散。”
“前辈能看出契约内容?”林朔心中一动。
“看不清。”玄尘子摇头,“契约被更高层次的力量遮蔽了,以我的修为也看不透。但可以肯定的是,给你契约的那位‘前辈’,修为远超化神,甚至可能触及了……仙的层次。”
仙!
这个字像惊雷,在石室中炸响。
赤阳子呼吸粗重,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仙?这世上真有仙?”
“有,也没有。”玄尘子语焉不详,“上古时期确有仙路,但早已断绝。如今这方天地,最高只能修至大乘,渡劫之后无路可走,只能困守此界,直至寿元耗尽。”
他看向林朔:“你遇到的那位,很可能是上古时期幸存下来的‘仙裔’,或者得到了仙道传承的幸运儿。他与你签订契约,必有所图。你要小心,天上不会掉馅饼。”
林朔躬身:“谢前辈指点。”
玄尘子摆摆手,不再多说。
赤阳子却心思急转。如果林朔身上的黑气真的与仙道传承有关,那价值就远超定魂珠了。必须把他带回去,慢慢研究!
“林朔,既然来了,就随我一起传送。”赤阳子换上一副和蔼面孔,“洞府核心或许有解决你体内隐患的办法。”
“师叔好意,晚辈心领。”林朔婉拒,“但传送名额只有三个,已经用完了。”
赤阳子一愣,这才想起玉牌已经碎了三次。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早知如此,就该留一个名额!
“其实,”柳依依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传送阵不一定只能用玉牌启动。”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刚才仔细观察过石台,”柳依依指着石台底部,“那里有一个凹槽,形状和我手中的‘破禁幡’手柄很像。如果我没猜错,这石台本身也是一个传送阵,只是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激活。”
赤阳子急忙蹲下身查看。果然,石台底部有一个三寸长的凹槽,边缘光滑,显然是人工雕琢。
“你的破禁幡呢?”他急切地问柳依依。
“丢了。”柳依依苦笑,“刚才和李慕白交手时,被他的剑气斩断了幡杆。现在只剩半截,恐怕没用。”
赤阳子大失所望。
但林朔心中却是一动。
他想起周通玉牌上的图案,又抬头看了看石室顶部的黑色石头。那石头的形状,似乎也和凹槽吻合。
难道……
他走到石台边,伸手抚摸凹槽边缘。触感冰凉,材质与黑色石头一模一样。
“晚辈或许有办法。”林朔忽然说。
“什么办法?”赤阳子皱眉。
林朔没有回答,而是纵身一跃,攀上石壁,伸手去够那块黑色石头。石头嵌得很深,他费了些力气才抠出来。
落地后,他将石头放在凹槽上。
严丝合缝。
“这是……”赤阳子瞪大眼睛。
黑色石头落入凹槽的瞬间,石台突然震动起来。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复杂的阵纹。阵纹逐一点亮,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一个全新的传送阵,被激活了。
玄尘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周通那小子,早就来过这里,还留下了后手。”
赤阳子脸色变幻不定。周通是他的人,却瞒着他做了这么多事,显然有异心。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走!”他抓住林朔的肩膀,就要踏入传送阵。
“等等。”玄尘子忽然道,“这传送阵刚激活,还不稳定。一次最多传送两人,而且需要有人在外维持阵法运转。”
他看向柳依依:“丫头,你伤势不轻,就留在外面吧。老夫帮你稳住阵法。”
柳依依咬了咬唇,最终点头:“好。”
赤阳子不再犹豫,拉着林朔踏入阵中。
白光将他们吞没。
最后一刻,林朔看见玄尘子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嘴唇微动,传音入密:
“小心赤阳子。他要的不是机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