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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码头

青杏(bz)

午后两点的阳光正是最烈的时候,白花花地铺满整个码头,晃得人睁不开眼。朱怡欣跟在柏欣妤身后,穿过那条她清晨从窗口望过无数遍的巷子。虽然柏欣妤早上出门前给她重新包扎了脚下的绷带,缠得比之前更仔细,边缘压得平平整整,但走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每落一步还是传来细密的刺痒,像无数只蚂蚁在伤口边缘缓慢爬行。

柏欣妤走得不快,她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疤。背着的还是那个半旧的双肩包,肩带被磨得起了毛边。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短短的一截,朱怡欣踩着那影子走,像是怕被落下太远。

公交站牌下等了几分钟。一个穿汗衫的老头蹲在路边抽烟,脚边放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只扑腾的鸡。对面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着,老板娘摇着蒲扇,百无聊赖地盯着过往的行人。一辆三轮车慢悠悠驶过,车斗里堆满空塑料瓶,哗啦哗啦的声响混在蝉鸣里,吵得人心烦。

公交车从远处拐过来,车身漆成褪色的蓝白,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的铁锈。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合着汽油和汗味的浊气涌出来。车厢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打盹的工人,脚边放着工具包。最后一排空着,柏欣妤走过去,朱怡欣跟在她身后坐下。

窗外的景色随着车行缓缓后退。老旧的居民楼、杂乱的五金店、堆满轮胎的修车铺,渐次过渡到越来越空旷的区域。仓库的灰色屋顶连成一片,生锈的集装箱像巨大的积木随意堆叠,电线杆密密麻麻戳向天空,电线在上面交织成杂乱的网。

空气逐渐从城市里那股混杂着尾气和油烟的味道,变成另一种——咸腥的,潮润的,混着柴油和鱼腥,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大海深处的微臭。那气息越来越浓,直直灌进鼻腔,像一只手探进肺里,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占据每一寸空间。

“到了跟紧我。”柏欣妤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视着窗外的风景,她必须确定周围一切如常,“别多看,别多问。”朱怡欣点点头。过往的经历让她在面对外界的环境时总带有着一丝局促和慌张,她捏紧了袖口的布料。

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车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堆场,吊车高耸入云,巨大的吊臂缓缓转动,吊钩上挂着集装箱,像巨爪攫着小小的积木。叉车在狭窄的通道间穿梭,尖锐的倒车声此起彼伏,穿着各色工装的人来来往往——灰的、蓝的、沾满油渍的、被汗浸透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被海风和疲惫雕刻出的粗粝。

两个年轻女人算的上稀罕物,但就算稀罕物也不值得工人停下脚步,生存和钱财才是他们唯一渴求的东西。一个推着板车的工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板车上码着高高的纸箱,摇摇晃晃,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前方的路,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们一点。

柏欣妤带着朱怡欣穿过堆场边缘,走上一条铺着碎石的岔路。碎石硌脚,朱怡欣走得小心翼翼,纱布底下传来一阵阵闷钝的疼。阳光直直晒下来,晒得头皮发烫,后颈渗出细密的汗。两人绕过一座小山似的废旧渔网堆,眼前出现一排低矮的平房。灰色的水泥墙面被海风吹得斑驳,墙根处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在热风里无精打采地摇晃。铁皮门锈得发红,门框上钉着一块同样锈蚀的号码牌:17。旁边摞着几只破损的蓝色塑料筐,里面塞满缠成团的旧缆绳,缆绳上沾着干涸的海藻和细碎的贝壳,在日光下泛着白花花的盐渍。

柏欣妤从裤兜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钥匙捅进锁孔,锈住的锁芯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柏欣妤侧身让朱怡欣进去,随手带上了门。

光线骤然暗下来,外界的喧嚣——吊车的轰鸣、叉车的倒车声、远处的吆喝——被一刀切断,只剩隐约的闷响,隔着铁皮门传进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工作间不大,约莫二十来平米,却被利用得满满当当。正对门是一张宽大的木质工作台,台面是厚重的原木,边角磨得圆润,漆面早已斑驳。上面铺着磨损的深绿色厚油布,油布边缘烧出几个焦黑的洞。台面上堆满东西——钳子、改锥、缠着胶布的电烙铁,几个拆到一半的旧对讲机,线路板裸露在外,焊点像细密的银色米粒。一盏老式铁皮罩台灯,灯管亮着,发出轻微的嗡鸣,灯光照亮台面中央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靠墙是一整面铁网架,上面挂满了文件夹——牛皮纸的、塑料封皮的、边角卷起的——挤挤挨挨塞在架子上。还有几张卷边的地图,海图居多,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红笔蓝笔交织。手写的便签用图钉钉在网格上,字迹潦草,朱怡欣只来得及瞥见几个词:“13号”、“晚班”、“灰色厢货”、“注意闸口”。

另一侧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占据了几乎整面墙。板上密密麻麻钉着照片——有些是拍立得,边角发黄;有些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印刷网点粗大;还有些像是监控截图,模糊不清,人影只剩轮廓。照片之间用各色棉线连接,红的、黑的、蓝的,交错成一张静默的蛛网。线的尽头钉着票据复印件、撕下半截的回执单、还有几页手写的数字,密密麻麻排列着,像某种等待破译的密码。

蛛网的中心是一个模糊的人影。那张照片被图钉钉住边缘,面部恰好被一道折痕覆盖,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外套,站在某个码头边上,背景是模糊的集装箱。朱怡欣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角落里有张行军床,军绿色的帆布面,床上卷着一条薄毯,灰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枕头瘪下去一块,看得出经常被使用,枕套上有细微的汗渍黄痕。床头的地上码着几只纸箱,箱体上印着“海产”字样——带鱼、黄花、东海捕捞——封口胶带却被反复撕开过,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更深的纸板色。

窗子在另一侧墙上,只比人头大一圈,玻璃蒙着灰尘,透进来的光昏昏的,在室内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白。窗外能看见码头的局部,吊车的底座,一角集装箱的侧面,还有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

柏欣妤走到工作台前,将背包随手放在台面上,背对着她脱下外套。动作依旧利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点,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很快又被衬衫遮住。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随便坐。”柏欣妤拧开台灯旁一只军用水壶——军绿色的,壶身磕得坑坑洼洼——倒了半杯水推到桌子边缘。玻璃杯底在油布上压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朱怡欣小幅度的摇了摇头,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那张软木板,扫过那些棉线交织成的网,扫过那些她认得和不认得的名字。

她认得其中一些。父亲生意场上的旧识——那个姓周的,曾经来家里喝茶,笑容满面地夸她“长得真快”,还给她带过一盒进口巧克力;那个戴眼镜的,父亲叫他“老李”,有一回在饭桌上喝多了,拍着父亲的肩膀说“老朱你放心,这事包我身上”。还有一些她完全陌生的代号:“老K”、“三哥”、“码头办公室”。

柏欣妤喝了口水,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她没说话,也没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朱怡欣侧脸上,像在等一个问题,或一个反应。

“这些……都是我父亲的?”朱怡欣的声音有些涩,她不明白,柏欣妤是怎样知道这些的。墙上钉着的那些人,很多连她都仅见过一面,而她又是怎样将他们的信息收集的这样清楚。按照时间来说,柏欣妤那时应当刚从护城河里被捞起来,连名字都是新的,怎么可能认识这些后来才出现在父亲生命里的人?

除非……柏欣妤一直在暗处看着。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鱼,静静地睁着眼。这个念头让朱怡欣后背发凉。她看向那张软木板,那些棉线织成的网,那个被折痕盖住脸的人。

她的母亲三年前就走了。如果真是母亲的托付,那这三年里,柏欣妤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住在码头边这间堆满秘密的小屋里,白天在码头间穿行收集信息,晚上,在这个狭窄的空间记录,布局,然后随时准备保护她?

朱怡欣的目光落在柏欣妤脸上,带着疑惑,带着不安与审视,柏欣妤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叠,姿势放松,午后的光线从侧面切进来,在她的眉骨和鼻梁处落下细碎的影子。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深井,像夜海,像所有看不透的东西。

朱怡欣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从护城河里被捞起来的女孩。河水该有多冷?嫁衣该有多沉?被亲生父母卖掉的时候,她哭了吗?闹了吗?还是只是穿上那身红,然后在半夜逃出来,跑进那片黑沉沉的水里?

她不敢想。朱怡欣只知道,如果换作是自己,大概早就死在那条河里了。可柏欣妤没有,她活下来了,靠着青杏的托举,靠着自己的顽强,靠着一身伤痕,活到今天,活在这间小屋里,活在这一墙的秘密中间。活得那么稳,那么静,那么让人——有安全感。

就像她小时候发烧,有人把手放在她额头上,那手是凉的,却让她忽然安心。像溺水的人抓住什么是什么,抓到了才发现,那不是木头,是一只手——活着的、温热的、正在用力往回拉她的手。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很长,很远,像叹息。“不全是。”终究是柏欣妤先开了口。她走到软木板前,伸手点了点那张被折痕覆盖的照片,指尖落在图钉旁边的一小片空白处,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朱哲航早年替人保管了一个秘密。”柏欣妤的声音很轻,“你父亲根本不是什么贪污犯,也没欠人钱,是这个秘密的泄露,让幕后的人坐不住了。这个人,就是他。”

“什么秘密?”朱怡欣茫然地看着那张照片,她努力想从那道折痕下辨认出什么,但光线太暗,影子太重,那张脸始终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眯起眼,往前凑了凑,却只看见更深的模糊。

柏欣妤收回手,转身重新靠回桌沿。窗子透进来的光从侧面切在她脸上,切出分明的明暗界限——半边脸亮着,半边脸陷在阴影里,眼窝处深得看不见底。

“你父亲手上,有一份名单。”她说,伸手在朱怡欣眼前晃了晃,“名单上的人,原本都该在十五年前那场事故里死掉。但他们没有。他们换了身份,换了名字,活到现在。”看着面前人无措的模样,她补上一句“别怕,慢慢来。”朱怡欣又一次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大碍。只是…

十五年前。这个信息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那一年她四岁,或者五岁?她什么都不记得。

“那份名单,”柏欣妤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稳稳的,不是询问,是陈述,“在你手里。”

朱怡欣下意识攥紧了外套口袋。那个小小的U盘,此刻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她的身侧,像一块正在发烫的烙铁,烫得她几乎想松手,又怕一松手就会掉出来。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干涩,发紧。

柏欣妤没有追问。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似的,然后转身走向墙角那堆“海产”纸箱。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只有裤脚轻微的窸窣。柏欣妤弯下腰,把最上面的纸箱搬开,露出下面一个黑色的铁盒。盒子不大,比鞋盒还小一圈,边角磕碰得坑坑洼洼,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锁扣是老式的搭扣,锈得发红,搭扣上缠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她把盒子捧起来,走回桌边,放在台面上。“咣”的一声闷响,盒子底在木头上磕出轻微的震动。

柏欣妤的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瞬。搭扣弹开,盒盖掀起,一沓照片展现在灯光下,比墙上那些更旧,边角卷起,有的甚至裂了口子,被人用透明胶仔细粘过。几本翻烂的笔记本,黑色硬壳,书脊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一截烧得只剩半截的铅笔,笔杆上有细密的牙印。还有一枚用红绳穿着的、发黄的杏核。

杏核很小,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表面有细小的裂痕,像被牙齿咬过,又像被岁月本身啃噬过。红绳也褪了色,但系得很紧,打着一个整整齐齐的结。

朱怡欣的目光落在那枚杏核上。那一瞬间,某种奇异的直觉攫住了她——不是记忆,不是回忆,而是更深的东西,像骨子里的某个部分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她不该记得的画面里,她似乎看见过。

柏欣妤拿起那枚杏核。红绳在她指尖晃了晃,光线从小窗透进来,恰好落在杏核上,穿过那道细小的裂痕,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点。“这是你母亲给我的。”柏欣妤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浅,像水面下的暗流,像深井里落进一颗石子,波纹传到水面时已经很淡很淡,却不容忽视,“在我七岁那年。”

朱怡欣怔怔地看着柏欣妤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看着此刻浮现在那双眼里的神情——不是沉静,不是淡漠,而是一种遥远的、近乎脆弱的温柔。那温柔太轻了,轻得像一碰就会碎,像从来不该属于这张脸。“你是……”

“柏欣妤。”她说,目光落在朱怡欣眼里,稳稳地落进去,没有躲,没有闪,“你母亲给我取的名字。‘欣’是欢喜,‘好’是圆满。她说,活着,就该往好处想。”柏欣妤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酸意来得太突然,像有人在眼底扎了一根细细的针。朱怡欣拼命眨眼,想把那酸意逼回去,却只让视线变得更模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涌上来,又都沉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潮湿的沉默。她想问这十五年她是怎么过的,想问那枚杏核为什么被保存得这样仔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码头的喧嚣隐约传来——吊车的轰鸣,货船的汽笛,工人们的叫喊,叉车尖锐的倒车声。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来时只剩模糊的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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