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月晚宴

晚宴地点在新月集团旗下的一家高端会员制俱乐部，位于城市边缘一座可以俯瞰江景的独栋建筑。建筑外观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冷硬，巨大的落地玻璃映照着逐渐暗淡的天光和初上的霓虹。与火之森那种原始的生命力截然不同，这里散发着金钱、权力与精心设计过的疏离感。

陈暮雨手持那张印有新月狼纹的名片，在身着黑色制服、彬彬有礼却眼神锐利的侍者引导下，穿过静谧的长廊。脚下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白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联想到雨后岩石的气息。她的神经紧绷着，既警惕着可能的陷阱，又无法抑制那该死的好奇心。

宴会厅不大，却异常高挑，灯光是柔和的暖金色，营造出私密而舒适的氛围。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他们看起来都是社会各界的精英模样——有穿着定制西装、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女，也有几位气质独特、穿着带有民族或艺术元素的年轻面孔。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默契感，仿佛每个人都共享着某种不必言说的秘密。

陈暮雨的出现引起了几道目光的短暂停留。好奇、评估、一丝了然的友善，还有……极淡的、属于同类感知般的审视。她心中一惊，难道这里不止季淮一个“特殊存在”？

“陈博士，欢迎。”季淮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他已换下白天的深蓝色西装，穿着一身更显休闲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和同色长裤，身姿依旧挺拔，少了几分商界领袖的正式，多了些许属于夜晚的随性和……难以言喻的、贴近他另一重身份的野性优雅。他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朝她举了举杯。

“季先生。”陈暮雨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姿态显得自然。她能感觉到，周围看似随意的交谈声似乎微微低了下去，更多的注意力若有似无地投向这边。

“不用拘谨，这里都是对‘特殊生态’感兴趣的朋友。”季淮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他特意强调了“特殊生态”四个字，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有些是学者，有些是资助人，都致力于在尊重‘自然法则’的前提下，进行一些探索。”

他引着她，走向一个靠窗的小圆桌，那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合体的马甲，气质儒雅，像是一位老派的学者或收藏家。另一位则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人，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栗色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肩侧，穿着剪裁利落的亚麻衬衫和长裤，眼神明亮而锐利，带着一种户外运动者特有的生机勃勃。

“这位是秦守拙教授，知名的民俗学家和符号学家，也是新月基金会的资深顾问。”季淮介绍老者。秦教授对陈暮雨温和地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智慧而平和的光芒。

“这位是林焰，顶级野外摄影师，同时也是非常出色的痕迹追踪专家。她对各种‘非典型’生物活动迹象有独到的理解。”年轻女人——林焰，对陈暮雨露出一个爽朗而带着探究意味的笑容，主动伸出手：“嗨，听季先生说，你在火之森遇到了些‘有趣’的事情？那里的夜晚确实不一般。”

陈暮雨与她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的薄茧和温暖有力的握感。“确实……印象深刻。”她谨慎地回答，不确定对方到底知道多少。

季淮示意大家落座，侍者无声地送上餐前酒和精致的开胃小点。窗外的江景璀璨，但桌边的气氛却微妙地集中在陈暮雨身上。

“陈博士的报告，秦教授看过了。”季淮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当然，是那些‘可公开’的部分。关于镜湖区域的生态数据，很扎实。”

秦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火之森……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它的名字在几个古老的地方志里都有出现，但记载语焉不详，多与‘山神’、‘守护兽’、‘月下异象’等传说相关。现代测绘和常规科考，往往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它的核心区域。这本身就很有趣，不是吗？”

林焰啜了一口酒，接口道：“我三年前试图申请去那边拍摄一组关于顶级掠食者的专题，手续极其麻烦，最后还是被婉拒了。官方理由是为了保护极度脆弱的原始生态。但我私下打听过，有几个不信邪的资深猎人或者探险者，曾试图深入，结果都……不太妙。不是设备集体失灵迷路，就是声称遇到了无法解释的‘引导’或‘警告’，最后都退了出来，而且对经历讳莫如深。”她看向陈暮雨，眼中闪着光，“你能进去，而且待了这么久，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陈暮雨感到口干，抿了一口杯中的白葡萄酒。“我只是按规程进行基础生态调查。可能运气比较好吧。”她含糊地说。

“运气？”林焰笑了，带着一丝了然，“季先生可不会随便邀请人来这个‘新月晚宴’。能被邀请的，要么是已经‘知情’的伙伴，要么是……”她顿了顿，目光在陈暮雨和季淮之间扫了一下，“展现了特殊潜质和‘正确态度’的观察者。你在报告里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这态度就很‘正确’。”

陈暮雨心头一震，看向季淮。他正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餐前面包，姿态优雅，仿佛没听到林焰的话，但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表明他默许了这种直白的交流。

“你们……都知道？”陈暮雨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秦教授和林焰。秦教授神色平和，林焰则带着一种探险家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知道一部分，或者说，知道‘存在’。”秦教授缓缓道，“不同的古老文明，都有关于人与其他形态智慧生命共存的碎片化记忆，某些特定的家族或群体，也与特定地域的‘守护者’有着模糊的、断续的关联。新月基金会，以及这个小小的圈子，就是在试图收集、整理这些信息，并在现代社会的夹缝中，维系那些可能还在起作用的、脆弱的‘平衡’。”他看了一眼季淮，眼中带着敬意，“季先生是其中的关键……协调者。”

协调者。这个词用得巧妙而模糊。陈暮雨却听懂了。季淮不仅是狼群与森林的“守火人”，也是连接这个隐匿在人类社会中的、知晓部分真相的小圈子与那个超自然世界的桥梁。

“为什么是我？”陈暮雨问出了核心问题，“为什么让我看到？为什么把我引来这里？”

季淮放下酒杯，金棕色的眼眸在暖光下显得深邃。“火之森的‘月轮’，或者说，那片地域古老力量的核心，每隔一段时间，会对特定的‘外界接触者’产生反应。有时候是排斥，有时候是……测试。你属于后者。”他顿了顿，“你的专业背景，你的观察力，还有你在目睹超出认知现象后，选择的‘沉默’与‘保护性隐瞒’，都通过了初步测试。至于为什么是现在……”他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声音低沉了些，“因为‘壁垒’外部的压力正在增大。某些纯粹以开发和掠夺为目的的势力，开始更频繁地窥视火之森及类似区域。我们需要更多元的眼睛和头脑，来理解和应对这种变化。不仅需要守护内部的秘密，也需要在外部世界，有懂得‘规则’的协作者。”

协作者。不是猎物，不是囚徒，而是……潜在的同伴？

这个认知让陈暮雨心脏狂跳。悬疑的迷雾中，似乎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通往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位置。

“月圆之夜，是‘界限’最模糊的时候，也是某些‘周期性现象’的高发期。”林焰插话，语气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如果你打算延长驻留，并且想更‘深入’地观察，那将是个关键节点。当然，风险也最高。”她看向季淮，“季先生，你上次说，最近‘边界’不太平？”

季淮微微颔首，表情严肃了些。“有一些不属于任何已知‘协约方’的陌生痕迹出现在外围。目的不明。下一次月圆，需要格外警惕。”他看向陈暮雨，“所以，我之前建议你调整工作方式。如果你决定留下，或许可以考虑……并非独自工作。”

陈暮雨立刻明白了。他在提议某种形式的保护，或者监督？让她在月圆之夜，与知晓内情的人一起行动？

“我可以留下。”她清晰地说，这次没有犹豫，“我也想更深入地理解‘周期性现象’。但我需要知道，所谓的‘协作者’，具体意味着什么？需要做什么？又能知道什么？”

晚宴在一种深入而克制的交流中继续。秦教授分享了一些他从古籍和隐秘传承中破译出的、可能与“守火人”、“形态变化契约”相关的符号与隐喻，晦涩但引人深思。林焰则讲述了她追踪世界各地神秘生物传闻的经历，其中一些细节与陈暮雨在火之森的体验隐隐呼应。季淮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关键，或提供更高层面的背景信息。

陈暮雨了解到，像新月这样的圈子不止一个，但都极为隐秘。他们并非无所不能，更像是在现代文明碾压性的扩张下，努力保存古老火种的守护者与学者联盟。对抗的不仅是贪婪，还有人类对“异常”的天然恐惧与毁灭欲。

晚宴结束时，季淮送陈暮雨到门口。夜色已深，江风带着凉意。

“秦教授和林焰值得信任，但他们知道的也有限，尤其是关于我的……另一面。”季淮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让你进入这个圈子，是给你一把钥匙，但也将你放在了更显眼的位置。无论是对于人类世界的好奇者，还是对于森林那边可能的‘不安定因素’，都是如此。”

“我知道风险。”陈暮雨抬头看他。俱乐部的灯光在他身后形成光晕，他的面孔在明暗交界处，仿佛同时属于两个世界。“但我已经回不去了，不是吗？从我看到你的那一刻起。”

季淮凝视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认可的欣赏。“下一次月圆，我会在火之森。如果你确定要留下，日落前，到镜湖北侧那片白桦林边缘。不要带任何电子设备，除了最基础的生存装备。”他递给她一个非常小巧的、非金属材质的哨子，“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吹响它。声音的频率，只有我和我的……同类能清晰捕捉到。”

陈暮雨接过那枚温润如玉的骨哨，触手生温。“你会来？”

“如果听到，我会。”他的回答简洁有力，带着承诺的分量。

悬疑的网正在收紧，月圆之夜像是一个即将揭晓谜底的舞台。而言情的藤蔓，在这危险与秘密交织的土壤里，悄然缠绕生长。她对他的恐惧未消，但信任的种子，却在这奇特的“协作者”身份和今晚坦诚的交流中，艰难地冒出了芽。

她握紧骨哨，点了点头。

车子驶离俱乐部，汇入城市的车流。陈暮雨回头望去，那座现代的建筑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座文明的堡垒，而堡垒的主人，却拥有一颗属于荒野和月亮的心。

她知道，从现在起，她的生活将彻底一分为二。白天的研究员，夜晚的秘密协作者。而将这两者连接起来的，是十六天后的满月，是那片迷雾重重的森林，和那个同时是商业巨擘与银狼之王的男人。

游戏进入下一轮。而她，已不再是懵懂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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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布橙3999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