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棂时,谢宣已坐在药房案前。槐叶影子在青砖地上轻轻摇晃,空气里浮着草药香,陈皮甘醇,黄连清苦,还有墙角新采七叶一枝花的微凉气息。
她面前摊着两样东西:边角起毛的《古法酿酒图谱》,盛着半盏七叶酒的青瓷小碗。昨夜禁室里的批注,像粒种子落进心底,闭眼就是那行字:药酒同源,幻医同理……以药为引,以酒为媒,可惑人五感,亦可醒人神魂。
“惑人五感……”谢宣低声重复,指尖摩挲着祖父的圈点。翻到解蛇毒酒方那页,目光落在朱砂标注的“辅”药上,夜交藤。这味药她常用来调和七叶酒药性,可配上“心神之术”四字,竟凭空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
她起身从药柜取出夜交藤,捏起一段放进研钵。玉杵起落,沙沙声在晨光里格外清晰。碾药最忌急躁,她手腕力道均匀,将藤茎碾成细粉,比平日制药用的还要细三分。
小银匙挑出一点粉末,悬在青瓷碗上方。加,还是不加?批注语焉不详,她甚至不确定字迹是谁留的。可若真如批注所言,这碗酒或许能揭开西楚秘术的一角。
银匙倾斜,粉末簌簌落入酒液,浮了片刻才缓缓下沉。谢宣端起碗轻晃,酒面漾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雾气。鼻尖凑近,七叶酒的清苦里多了缕幽微凉意,直透眉心,这味道,竟像祖父当年从地窖出来时,衣襟上沾着的那缕似檀似药的冷香。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声,一只灰雀撞在窗纸上,跌落在窗台,黑豆似的眼睛直直盯着青瓷碗。谢宣失笑,刚自语一句“你也想来一口”,灰雀竟扑扇翅膀往窗内蹦了两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心头的迟疑骤然消散。谢宣仰头饮下一大口。
酒液入喉,先是七叶酒惯有的暖意流遍四肢,随即那缕凉意从眉心漫开,像冰玉轻点太阳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她闭上眼,试着按批注的暗示将心神沉到丹田,让药力随呼吸流转。
渐渐地,药房的声响、窗外的鸟鸣都淡去了,只剩一片空阔的寂静。随即,一阵极轻的书页翻动声传来,仿佛有人就坐在对面翻卷。
谢宣猛地睁眼,呼吸一滞。
碗中酒液升起缕缕青白细丝,不是散乱的水汽,而是有形有质的,像春蚕吐丝般袅袅交织,渐渐凝成一只拇指大的透明雀影。雀影扑扇翅膀,带起的细微气流拂过她额前碎发。窗台上的灰雀见状,立刻叽叽喳喳叫起来,急促又清脆。
谢宣心跳如擂鼓,颤抖着抬手伸向雀影。指尖刚要触到那丝凉意。
“谢师妹!陈先生让我来寻你!”
周文咋咋呼呼的喊声伴着敲门声炸开。柴门被推开,他一只脚跨进门,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
谢宣浑身一僵,维系心神的凉意瞬间溃散。半空中的雀影如皂泡般碎裂,化作细碎光点,在晨光里一闪而逝。灰雀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我刚才……好像看见一只白鸟?”周文揉着眼睛凑近,使劲嗅了嗅,“这酒味儿怪,比平时多了点凉丝丝的感觉。”
谢宣迅速合上《古法酿酒图谱》塞进抽屉,抬眼时脸上已恢复平静,只剩眼底一丝未散的恍惚:“没什么,只是加了点夜交藤,试试安神的效果。”
周文将信将疑,一拍脑门想起正事:“藏书楼新到了前朝医案抄本,陈先生说里面有疑难杂症的治法,特意叫你去看!”
谢宣扶着桌沿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深吸一口清晨的凉气,她稳住心神:“走吧。”
路过案前时,她瞥了眼青瓷碗,碗底酒液清澈见底,再无异样,仿佛方才的雀影只是一场幻梦。可颈间的残玉,正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像沉睡的东西被惊动,又缓缓沉了回去。
去藏书楼的路上,周文絮絮叨叨说着医案里的鬼面疮治法,谢宣心不在焉地应着。她想起那行批注,想起残玉的温度,想起那只消散的雀影,原来“幻”不是戏法,是以药力引动心神的秘术。
这念头让她脊背发凉,却又隐隐兴奋。
“谢师妹,你听没听啊?”周文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听了,”谢宣点头,目光变得坚定,“砒霜配蟾酥以毒攻毒,思路确实奇绝。”
藏书楼前,陈儒捧着一卷泛黄书册立在廊下,见她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关切,还有一丝谢宣此刻才看懂的期许。
“宣儿,来看看这个。”陈儒递过书册。
谢宣接过,指尖抚过封皮斑驳的字迹。封面上写着:太医院旧档,永昌三年。
正是西楚亡国前一年,西楚太医令陈景写下《西楚医典》序言的那一年。
晨光落在书页上,照亮了尘封的墨迹。谢宣握紧书册,脚步沉稳地迈上台阶。
前路还长,但每一步,都在往该去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