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穆祉丞是跑着回家的。
江边的晚风追着他的脚步,灌进领口,带着江面上的湿冷气,却压不住他脸上的烫意,和心底翻涌的慌乱。他掏钥匙的手都在抖,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冲进玄关,连鞋都没换,就直奔二楼的房间,反手锁上了房门。
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他才终于脱力一般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反复循环着王橹杰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穆祉丞。
从第一次在玄关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他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心脏却跳得快要炸开。
他不是傻子,这段时间王橹杰的不对劲,张峻豪的提醒,那些越界的细节,他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只是他下意识地回避,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他一直告诉自己,王橹杰是他弟弟,是刚到新家、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对他只是依赖,只是亲近。
可现在,所有的自我欺骗,都被王橹杰一句话,撕得粉碎。
他是直男。从初中开始,他收到的女生情书就没断过,他会和张峻豪讨论哪个女生好看,会在看电影的时候,对温柔的女主角心生好感,他的人生轨迹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喜欢男生”这个选项,更何况,这个男生,是他掏心掏肺照顾了一年多的弟弟。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穆祉丞瞬间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死死地盯着门板,生怕王橹杰会敲门,会说出更多让他无措的话。
可门外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穆祉丞的腿都麻了,才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空调风声盖过的叹息,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音。
穆祉丞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心里泛起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那天晚上,他彻夜无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是王橹杰的脸,是他站在玄关时的拘谨,是他低头讲题时的认真,是他挡在他身前时的固执,是他说“我喜欢你”时,眼里的灼热和偏执。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对王橹杰的了解,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是被门外的敲门声叫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装睡,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门外的人敲了两下,声音很低,是王橹杰:“哥,起床吃早餐了。”
穆祉丞没应声,也没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又传来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我把早餐放在门口了,你记得起来吃。”
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穆祉丞又躺了十几分钟,确定外面没人了,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口放着一个保温盒,还有一杯温好的牛奶。
他咬了咬唇,没有开门。
一直到楼下传来爸妈出门的声音,他才打开房门,快速地把保温盒和牛奶拿进来,又立刻关上了门,反锁。
保温盒里是他爱吃的三明治,煎蛋煎得刚刚好,去掉了他不吃的蛋黄边,面包烤得外酥里嫩,和他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穆祉丞看着保温盒里的早餐,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知道,这是王橹杰做的。
以前他早起做早餐的时候,王橹杰总是会悄无声息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以为对方只是饿了,没想到,他连自己做三明治的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最终还是没吃那份早餐,连带着那杯牛奶,一起放进了房间的垃圾桶里。
他必须划清界限。
必须让王橹杰知道,他们之间,只能是兄弟,不可能有别的可能。
从那天开始,穆祉丞开始了刻意的、彻底的回避。
早上他会提前半个小时起床,收拾好自己就出门,不等王橹杰,也不跟他一起上学;晚上放学,他会去张峻豪家写卷子,一直到深夜才回家,尽量避开和王橹杰独处的时间;吃饭的时候,他会坐在离王橹杰最远的位置,全程低头吃饭,不跟他对视,不接他的话,哪怕爸妈让他给王橹杰夹菜,他也会找借口推脱;王橹杰敲他的房门,他永远不会开,假装不在房间里;王橹杰放在他门口的笔记、零食、温水,他全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连碰都不会碰。
他像在躲避一场瘟疫,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王橹杰拉开距离。
家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爸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问穆祉丞:“你跟橹杰怎么了?最近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吵架了?”
穆祉丞只能扯着谎,笑着说:“没有,就是我最近高三复习太忙了,没时间说话,橹杰高一也要适应,都挺忙的。”
他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王橹杰,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受伤,还有着不容错辨的固执,穆祉丞立刻移开了目光,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敢看。
他怕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崩塌。
王橹杰却没有因为他的回避,就有半分退缩。
他依旧每天早上做好早餐,给穆祉丞留一份放在门口;依旧会把穆祉丞换下来的衣服,悄悄洗干净叠好放在他的房门口;依旧会在穆祉丞深夜回家的时候,留着客厅的一盏灯,温着一杯水;依旧会在穆祉丞刻意避开他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像甩不掉的影子。
他没有再逼穆祉丞,没有再说那些越界的话,却用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告诉穆祉丞:他不会放弃。
穆祉丞的心里,越来越乱。
他以为自己的冷待,自己的划清界限,会让王橹杰知难而退,会让他打消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可他没想到,王橹杰看着软,骨子里却比谁都固执,比谁都偏执。
他的回避,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有任何作用,反而让自己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无措。
这份无措,在爸妈要去外地参加婚礼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周五晚上,爸妈收拾行李,跟他们说,要去外地参加婚礼,周日晚上才回来,叮嘱他们两个在家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吵架。
穆祉丞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借口离开。
他立刻给张峻豪发消息,问能不能去他家住两天,可张峻豪很快回了消息,说他跟着爸妈去外地外婆家了,周日才回来。
穆祉丞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凉了半截。
他又问了几个关系好的同学,要么是家里不方便,要么是也不在家。
最终,他只能留在这个房子里,和王橹杰独处两天两夜。
爸妈走的那天下午,穆祉丞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囤了面包和矿泉水,打定主意,这两天绝对不出房门一步,绝对不和王橹杰有任何接触。
他在房间里写了一下午的卷子,一直到深夜,空调吹得他喉咙发干,带来的矿泉水早就喝完了。
他听着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想着王橹杰应该已经睡了,才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摸黑下楼,想去厨房倒杯水喝。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玄关的小夜灯,光线昏暗,穆祉丞放轻脚步,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哥。”
王橹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低,带着点沙哑,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穆祉丞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没有回头,脚步飞快地想冲进厨房,想把他关在外面。
可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王橹杰的手心很烫,力道很大,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往前走,却又没有用力到弄疼他,只是牢牢地,把他困在了原地。
穆祉丞的心跳瞬间快得快要炸开,他猛地挣扎,压低声音,带着怒意:“王橹杰,你放开我!”
“我不放。”王橹杰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着不容置疑的固执,“哥,你躲了我快两个星期了。”
“我让你放开!”穆祉丞咬着牙,用力地挣扎,可王橹杰的力道很大,他根本挣不开,“王橹杰,你别太过分了!我都说了,我们只能是兄弟,你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趁早给我打消了!”
“我打消不了。”
王橹杰微微用力,把他转了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昏暗的光线下,穆祉丞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少年的眼底带着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点淡淡的青色胡茬,眼底满是疲惫,却又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偏执、委屈、还有快要溢出来的爱意,死死地盯着他,像盯着自己唯一的救赎。
“哥,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小孩子闹脾气,是认真的。”他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句,砸在穆祉丞的心上,“我藏了一年多了,我试过藏起来,试过离你远一点,可我做不到。我每天看着你,就只想靠近你,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穆祉丞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点抖,“王橹杰,我是你哥,我是直男,我不喜欢男生,更不可能喜欢你!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他故意说最伤人的话,想让他放手,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他的话刚说完,就感觉到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猛地收紧了一点。
王橹杰的呼吸顿了一下,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偏执和失控。
他微微用力,把穆祉丞推到了冰冷的冰箱门上,双手撑在他的身侧,把他牢牢地圈在了自己和冰箱之间,退无可退。
距离瞬间拉近,近到穆祉丞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快要把他吞噬的情绪。
穆祉丞的身体瞬间绷紧,浑身都在发抖,伸手去推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慌乱和怒意:“王橹杰!你干什么!放开我!你疯了?!”
“是,我疯了。”王橹杰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不让他躲开,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快要崩溃的偏执,“从我喜欢你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哥,你看着我。”他微微用力,捏住穆祉丞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这两个星期,你躲着我,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没有!”穆祉丞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他用力地挣扎,却根本挣不开,“王橹杰,你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你喊吧。”王橹杰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爸妈不在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
“哥,我等了太久了。”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穆祉丞的脸颊,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看着你对别人笑,看着别人靠近你,我忍了太久了。我不想再忍了,也不想再看着你躲着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穆祉丞的心脏狂跳,浑身发冷,却又在他的指尖碰到自己脸颊的时候,莫名地窜起一阵战栗。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王橹杰。
以前的王橹杰,总是安安静静的,话不多,很乖,很听话,会低着头喊他哥,会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像只温顺的猫。
可现在的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露出了藏了很久的獠牙,偏执,疯狂,不计后果,只想把自己看中的猎物,牢牢地抓在手里。
“王橹杰,你别这样。”穆祉丞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恳求,他知道硬的没用,只能来软的,“我们不能这样,我们是兄弟,爸妈知道了会伤心的。你还小,你不懂,你现在只是对我有依赖,不是喜欢,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的。”
“我懂。”王橹杰打断他的话,低头,呼吸离他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我比谁都懂,我对你的,不是依赖,是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想每天都看着你,想碰你,想抱你,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那种喜欢。”
他的话,像一颗炸弹,在穆祉丞的脑海里炸开。
穆祉丞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他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咬着唇,不再说话,用尽全身的力气抗拒着他的靠近。
王橹杰看着他紧闭的眼睛,颤抖的睫毛,泛红的眼尾,心里的爱意和偏执,还有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
他微微低头,唇瓣擦过穆祉丞的脸颊,最终停在了他的耳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哥,你逃不掉的。”
“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他说完,松开了捏着穆祉丞下巴的手,转而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手臂收得很紧,把穆祉丞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穆祉丞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橹杰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和他的心跳共振,快得惊人,带着颤抖,带着紧张,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疯狂。
他反应过来之后,开始疯狂地挣扎,伸手去推他,去打他的背,咬着牙骂他:“王橹杰!你放开我!你混蛋!放开!”
可王橹杰抱得很紧,不管他怎么挣扎,怎么打骂,都不肯放开,只是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灼热,带着点湿意。
“哥,别推开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厉害,“求求你,别推开我。”
穆祉丞的挣扎,瞬间顿住了。
他能感受到,颈窝处传来的湿意,是王橹杰的眼泪。
这个从来都安安静静,哪怕受了委屈也不会说一句话,哪怕发烧到39度也只会咬着牙忍的少年,现在抱着他,在他的颈窝里,哭了。
穆祉丞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推在他背上的手,也慢慢垂了下来。
冰箱的运转声,窗外的蝉鸣声,两个人的心跳声,还有王橹杰压抑的、极轻的哽咽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安静的深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橹杰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抱着他的手臂,也微微松了一点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
穆祉丞闭着眼,声音很哑,带着点疲惫:“王橹杰,放开我。”
这一次,王橹杰没有再固执,听话地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臂,慢慢后退了一步,却依旧挡在他身前,不让他走。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尾带着湿意,脸上还带着泪痕,却依旧固执地看着穆祉丞,眼神里的爱意,没有半分消减。
穆祉丞不敢看他,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服,指尖都在抖。
他绕过王橹杰,脚步飞快地往楼梯口走,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这一次,王橹杰没有再拦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穆祉丞冲回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刚才王橹杰抱着他的触感,他灼热的呼吸,他的眼泪,他说的那些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又摸了摸自己的颈窝,那里还残留着王橹杰的温度和湿意,让他浑身都泛起一阵战栗。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王橹杰,只有哥哥对弟弟的责任和照顾,只有家人的亲情。
可刚才,在王橹杰抱着他,在他耳边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心跳,骗不了人。
他的抗拒是真的,慌乱是真的,可那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也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穆祉丞浑身发冷。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夜无眠。
门外的走廊上,王橹杰靠在他的房门边,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才轻轻抬手,碰了碰冰冷的门板,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哥,我不会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