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窈是被浓烈的酒气熏醒的。
她皱了皱眉,意识还停留在自己那间洒满午后阳光的书房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刚写到“瑶光仙子醉倒在城南破庙,手中还攥着半壶劣质桂花酿”。
可现在……
宋窈窈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她熟悉的书桌,而是破败的屋顶,蛛网在梁木间摇晃。身下是潮湿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酒气混合的刺鼻气味。她低头看去,自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手中确实攥着一个陶土酒壶。
“什么情况?”她喃喃自语,声音却软糯清亮,完全不是自己那略带沙哑的作家嗓音。
脑海中突然涌进潮水般的记忆——不属于她的记忆。
瑶光。仙界。北斗第七星君。掌管人间灵魂命运。百年前偶遇人间少年窦文斌,一见倾心,甘愿被贬下凡历情劫……
“等等。”宋窈窈坐直身体,酒壶“哐当”掉在地上,残酒洒了一地,“这不是我昨晚刚写的小说设定吗?”
她环顾四周,破庙、神像、香炉里积满灰尘——正是她描写的那座城南废弃土地庙。
宋窈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写过十几部穿越题材小说的金牌作家,她迅速接受了现状:自己穿进了正在创作的小说里,成了女主角瑶光仙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正在人间历情劫、混得凄惨无比的瑶光。
原剧情中,瑶光此刻应该还痴恋着那个“家境贫寒却才华横溢”的窦文斌,等着他高中状元后娶自己为妻。而宋窈窈作为作者却清楚得很:窦文斌根本不是穷书生,他是江南首富窦家的三少爷,家中早有正妻,纳了八房妾室,把瑶光养在外宅三年,纯粹是贪图她美色和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好家伙。”宋窈窈扶着斑驳的柱子站起来,感受着这具身体传来的虚弱感,“我这写的什么虐文女主?简直是自己坑自己!”
她整理着脑中记忆:瑶光被贬下凡后法力尽失,但仙体仍在,故而不老不死。与窦文斌“相恋”三年,对方以“专心备考不便张扬”为由,将她安置在城南小院,每月只来三四次,每次留下些许银钱,说些甜言蜜语。
瑶光却信了,还用自己的仙缘玉佩替他“祈福”——那玉佩是瑶光与仙界最后的联系,若彻底失去,她就真的回不去了。
“玉佩……”宋窈窈摸向腰间,触手冰凉。还好,还在。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窈窈?窈窈你在里面吗?”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宋窈窈眼神一凛。
是窦文斌。
按照原剧情,瑶光此时会醉醺醺地扑进他怀里,哭诉思念之情,而窦文斌则会温柔安慰,然后“不经意间”提起最近手头紧,希望瑶光能暂时将玉佩借他抵押,周转几日。
“来了。”宋窈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迅速抓起地上的酒壶,将剩余的酒液全倒在衣襟上,然后歪倒在稻草堆里,闭眼装醉。
脚步声停在庙门口。
“吱呀”一声,破旧木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青色绸缎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俊秀,眉眼温和,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看起来的确像个斯文书生。
但宋窈窈透过眯起的眼缝,看清了他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以及鞋面上用金线绣的暗纹——那是江南窦家独有的标记。
“窈窈,你怎么又喝这么多?”窦文斌快步上前,蹲下身来,语气心疼,“不是说好等我高中后就戒酒吗?”
他伸手想扶宋窈窈,却被她“无意”地挥开。
“唔……文斌?”宋窈窈模仿着原主醉酒时的软糯语调,眼睛半睁半闭,“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是我不好。”窦文斌柔声说,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点心,“铺子里最近生意忙,抽不开身。你看,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宋窈窈心中冷笑:铺子?窦家产业遍布江南,他一个三少爷需要亲自看铺子?
但她面上却露出感动神色,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眼神迷离:“文斌,你对我真好……”
“傻丫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窦文斌顺势坐在她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肩,“等这次秋闱结束,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来了,经典画饼。
宋窈窈靠在他肩上,手指状似无意地拨弄着他腰间的玉佩:“这块玉真好看……比我的那块成色还好呢。”
窦文斌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笑道:“这是……这是家传的,不值什么钱。对了窈窈,你那块玉佩,能不能暂时借我几日?我认识一位考官,需要打点一二……”
果然。
宋窈窈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露出犹豫:“可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只是暂借,三日后必定归还。”窦文斌握住她的手,眼神深情,“窈窈,为了我们的将来,暂时委屈一下好吗?等我高中状元,你想要多少玉佩我都给你买。”
若是原主瑶光,此刻必定含泪答应。
但宋窈窈不是瑶光。
她垂下眼帘,再抬头时眼中已有泪光闪动:“文斌,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窦文斌耐心地问,但宋窈窈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
“我前日去城东的绸缎庄,想给你做件新衣裳。”宋窈窈轻声说,感觉到窦文斌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却听见掌柜的说……窦家三少爷前几日刚为八姨娘订了十匹云锦,价值百金。”
庙内空气突然凝固。
窦文斌脸上的温柔笑容僵住了,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露出疑惑神色:“窦家三少爷?窈窈,你是不是听错了?或许是同名同姓之人……”
“那掌柜还说,”宋窈窈抬起泪眼,直视着他,“窦三少爷的正妻闻颂夫人,上月刚在灵隐寺捐了千两香油钱,为全家祈福。”
她每说一句,窦文斌的脸色就白一分。
“窈窈,这些谣言你是从哪听来的?”窦文斌松开手,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是不是有人嫉妒我们感情好,故意挑拨离间?”
宋窈窈心中暗叹:不愧是玩弄感情的老手,反应真快。
但她早有准备。
“我也不愿相信……”她啜泣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缓缓展开,“可这画像上的窦家三少爷,与你长得一模一样。”
那是她今早醒来后,凭着记忆里小说描述,用庙里烧剩的木炭在破布上画的简笔画——虽然粗糙,但抓住了窦文斌眼角那颗浅痣的特征。
窦文斌盯着那张画像,脸上的温柔面具终于出现裂痕。
他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重新换上那副深情款款的表情:“窈窈,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的确是窦家人,但家中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我与闻颂并无感情。那八房妾室更是家族联姻所需,我从未碰过她们。只有你,窈窈,只有你是我真心所爱……”
“所以你骗我说家境贫寒?”宋窈窈打断他,声音颤抖,“骗我在外宅苦等三年?骗我说高中后就娶我为妻?窦文斌,你家中已有正妻,打算让我做什么?第九房妾室?”
“正妻之位迟早是你的。”窦文斌急切地说,“闻颂身体不好,大夫说她活不过明年。等她一去,我立刻扶你为正室!”
宋窈窈简直想为这番渣男言论鼓掌。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退后两步,眼中泪光盈盈,语气却无比清晰:“窦文斌,今日我来这破庙,本是想借酒消愁,原谅你的隐瞒。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从未真心待我。”
她解下腰间的仙缘玉佩,握在掌心:“这玉佩我不会给你。我们的情分,到此为止。”
窦文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伪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宋窈窈,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我肯收你做外室已是抬举。离开我,你在这临安城活不过三天。”
“那就不劳窦三少爷费心了。”宋窈窈挺直脊背,虽然衣裙破旧,但那股属于瑶光仙子的清冷气质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窦文斌被这气势慑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他拂袖而去,食盒都没拿。
脚步声渐远,破庙重归寂静。
宋窈窈这才松口气,腿一软坐回稻草堆里。
“第一回合,完胜。”她喃喃自语,低头看着手中的仙缘玉佩。玉佩温润莹白,内里有光华流转,触手生温。
忽然,玉佩轻微震动了一下。
宋窈窈一愣,下意识握紧玉佩,脑海中竟浮现出一幅画面——破庙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身影。那人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见其身形挺拔,气质冷冽如寒潭深水。
画面一闪而逝。
宋窈窈猛地抬头看向屋顶,却只见破漏的瓦片和几缕透进来的天光。
是错觉吗?
她皱眉思索,忽然想起小说里那个一直暗恋瑶光、执掌仙界律法的黑水仙君玄珩。原著中,玄珩虽因职责不能干涉瑶光历劫,却始终默默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难道……”宋窈窈心跳加快,“他已经注意到瑶光的异常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
无论屋顶上是否真的有人监视,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替瑶光打脸渣男,收集重回仙界的证据,完成这场该死的情劫。
而第一步,就是离开这个破庙,去窦文斌安置瑶光的那座“外宅”,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回来。
宋窈窈站起身,拍去身上的稻草,眼神坚定。
“窦文斌,游戏才刚开始。”
她走出破庙,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在她看不见的屋檐阴影处,一道黑色身影静静伫立,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注视着她远去的方向,许久,薄唇微启:
“瑶光,你终于醒了。”
声音低沉,散在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