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的细雨，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湿的闷。少年人的躁动被水汽包裹着，化不开也散不去，教室里的风扇嗡嗡转着，也吹不散那份黏腻的烦。

　　新同学适应得比想象中快。除了话少、脸冷，几乎挑不出毛病——问他题目会讲，老师来了会提醒，偶尔男生们围在一起胡侃，他虽不插话，却也在旁安静听着。

　　刘天飞又一次被点名答不出，正支吾时，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提示。他坐下后扭头感慨：“真是面冷心热啊！”

　　有人接茬开玩笑：“哪天顾帆航笑了，我就可以说——‘已经好久没见少爷笑过了’。”

　　几个人顿时戏瘾上身，演起了矫情小剧场。

　　---

　　下午放学，沈半夏走到半路才想起手机落在教室，折返回去时，正撞见顾帆航关了灯走出来。

　　“我……手机忘拿了。”沈半夏指了指教室。

　　顾帆航没说话，推开门重新按亮灯。

　　沈半夏找到手机出来时，那人正靠在走廊墙边，低头划着手机屏幕。见他出来，顾帆航收起手机，转身进教室关灯、锁门。

　　“不好意思啊，忘了关灯。”

　　“嗯。”

　　沈半夏OS：嗯你个头，说句“没事”能要你命？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梯。沈半夏没话找话：“你每天都最后一个走，负责关灯？”

　　“嗯。”

　　“哈哈，人还挺好。”

　　“嗯。”

　　沈半夏OS：哑巴投胎！

　　走到楼梯转角，顾帆航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他。

　　沈半夏莫名心虚，干笑两声。

　　“我晚点回宿舍。”

　　沈半夏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哦，原来会说话；第二反应才跟上内容：“哦。”

　　看着顾帆航走远的背影，沈半夏莫名觉得那语气有点像……报备？

　　他晃晃脑袋，把这离谱的念头甩开。

　　---

　　回宿舍路上，沈少爷的腿已被蚊子叮出好几个红包。他拐进便利店买花露水，结账时透过玻璃门，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

　　——顾帆航？

　　沈半夏又拿了瓶水，结完账走出去。

　　一瓶水忽然递到眼前。顾帆航抬头，看见沈半夏背对着将沉的夕阳站着，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里。

　　“拿着。”沈半夏把水塞给他，蹲到旁边。

　　地上有只小橘猫正埋头吃罐头。

　　“你想养它？”沈半夏伸手摸猫脑袋，猫没躲，还蹭了蹭他手心。

　　OS：还挺乖。

　　“没。”顾帆航顿了顿，“我妈不喜欢猫，宿舍不能养，也没时间。”

　　“哦。”

　　得，现在轮到自己当哑巴了。

　　小猫吃完罐头，顾帆航站起身：“走吧。”

　　他刚要走，沈半夏已经弯腰捡起空罐头，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

　　两人并肩往回走。沉默了一会儿，顾帆航忽然开口：“买的什么？”

　　“啊？”沈半夏没反应过来——这人居然主动找话题？

　　“看看，”他抬起腿，“感谢蚊子大哥送的红包，感激不尽。”

　　少年的小腿白皙笔直，上面几个红点格外显眼。顾帆航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笑了！”沈半夏指着他。

　　“没有。”

　　“你有！我听见了！”

　　“没有，你听错了。”

　　沈半夏乐了：“你知道吗，嘴硬是找不到对象的。”

　　---

　　回到宿舍，沈半夏瘫在椅子上，指着腿上的包：“回头就让‘蚊大哥’也奖励你几个。”

　　顾帆航摇头：“还是多奖励你。”

　　沈半夏总觉得这话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索性爬床上玩手机去了。

　　游戏打到一半，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备注：顾帆航

　　沈半夏：？

　　他手滑点了通过。

　　沈半夏：？

　　顾帆航：。

　　沈半夏：？？

　　顾帆航：。。

　　沈半夏：不是，你加我干嘛？

　　顾帆航：不能加？

　　沈半夏：［老实巴交.jpg］

　　沈半夏：你哪来的我微信号？

　　顾帆航：群里，偶然看到。

　　沈半夏：那还挺偶然。

　　顾帆航：嗯。

　　沈半夏抬头看了看对面床铺。

　　……僵持。

　　他决定当破冰勇士。

　　沈半夏：看不出来，你还挺善良。

　　顾帆航：嗯。

　　（知道是说喂猫的事）

　　沈半夏放弃，并笃定这人注孤生。

　　沈半夏：睡了。

　　沈半夏：［晚安.gif］

　　顾帆航：嗯。

　　沈少爷对“嗯”已麻木，扔下手机蒙头就睡。

　　他睡着后，屏幕又亮了一下。

　　顾帆航：晚安。

　　对面床上，顾帆航背靠墙壁，看着对话框。其实加好友并非偶然——他早就在群公告里瞥见过沈半夏发的消息，头像点开，鬼使神差就发送了申请。

　　等他回过神，对方已甩来一个问号。

　　他抬眼望向对面床铺，夜色里，少年呼吸匀长。

　　一夜好眠的沈少爷精神抖擞坐在教室里。

　　“看看你们，一个个蔫了吧唧的！”江津敲敲讲台，“下了几天雨，年轻人的朝气呢？”

　　刘天飞接话：“老师，天闷成这样，篮球都打不了。”

　　杨勇拆台：“你是想打球？我都不想揭穿你——天天在女生面前炫你那三流球技的是谁？”

　　刘天飞反手扔过去一本书：“滚！”

　　“哈哈哈——”

　　下课铃响，几个男生围到沈半夏桌边。刘天飞提议：“这几天太闷了，明后放假，今晚聚餐怎么样？”

　　杨勇举手：“我赞成！我叔新开了家火锅店，味道绝了。把咱班同学都叫上？”

　　“行，就今晚放学。”刘天飞戳戳沈半夏，“小夏去不去？”

　　沈半夏想了想——反正爸妈不在家，便点点头，给保姆王阿姨发了消息说不用做饭。

　　刘天飞满意转身，被杨勇一把拉住。

　　“干嘛？”

　　“你去问问张星华去不去。”

　　“你自己问不行？”

　　“让你去你就去。”杨勇轻踢他一脚。

　　沈半夏笑了——杨勇那点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

　　最后一节是老班的课。快下课时，顾帆航看见同桌像做贼似的，推过来一张便利贴。

　　沈半夏：在吗？

　　……

　　顾帆航写了几个字，推回去。

　　顾帆航：不在。

　　沈半夏OS：？？？

　　沈半夏一边听课，一边又把便利贴滑过去。

　　沈半夏：你逗我？

　　顾帆航：你白痴？

　　“叮铃铃——”

　　放学铃响。沈半夏慢吞吞收拾书包，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一抬头，正对上顾帆航的眼睛。

　　沈半夏OS：我靠，他眼睛真好看……像海。

　　顾帆航抱着手臂，静静看着他。

　　沈半夏回神：“咳……干嘛？”

　　顾帆航皱眉，语气认真：“你真白痴？”

　　“谁白痴了！我聪明着呢，成绩也好！”

　　“到底什么事？”

　　沈半夏坐直，开始装傻：“什么事？没事啊。”

　　顾帆航直接拆穿：“你上课传纸条问我在不在，不是有事？”

　　“我……我就是想问你，晚上聚餐，你去不去？”

　　“不去，有事。”说完，顾帆航拎起书包走了。

　　行，意料之中。

　　---

　　刘天飞和杨勇早已在后门等着：“半夏！快点！”

　　“来了。”

　　雨后空气清新，混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一群少年笑闹着走过湿漉漉的街道，水珠从树叶梢滚落，恰巧滴在闷闷不乐的沈半夏头上。

　　像要浇醒他的不快。

　　众人在“去你大爷烤肉店”门口停下。

　　张星华第一个疑惑：“这是……火锅店？”

　　杨勇：“它怎么不能是火锅店？这名字多霸气。”

　　刘天飞叉腰，一本正经：“这名字彰显了老板桀骜不驯、不随俗流、独立自主的人格！”

　　语文课代表幽幽飘过一句：“你写阅读理解有这悟性，早拿满分了。”

　　“哈哈哈——”

　　一群人笑闹着进去。

　　老板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热情招呼：“是小杨的同学吧？叫我王哥就行！包厢给你们留好了，来来来——”

　　“王哥好！”

　　“想吃什么随便点，有事叫服务员！”王哥挥挥手忙去了。

　　刘天飞举起菜单：“咱们点些酒呗？都是果酒、鸡尾酒，啤酒度数也不高，明天又不上课。女生喝饮料或茶，想喝酒也不拦着。来，菜单传一圈，想吃啥点啥！”

　　酒水上桌，张星华拿了瓶啤酒，还没开就被杨勇劝住：“最近潮湿，喝酒对身体不好。这茶祛湿暖胃，你尝尝？不好喝再换——当然你想喝我也给你开。”

　　张星华无所谓，把酒递给他。杨勇转头给她倒了杯茶，自己开了那瓶啤酒。

　　沈半夏注意到旁边女生一直在往下扯裙摆。他拍拍刘天飞：“让让，上厕所。”

　　“你不是刚上过？”

　　等沈半夏回来，刘天飞已经喝开了，他也加入战局。

　　过了一会儿，女服务员给那位女生递来一条薄毯：“看您好像有点冷。”

　　女生连忙道谢：“不好意思，裙子有点短……”

　　“没关系，应该的。”

　　旁边女生小声嘀咕：“她在包厢外，怎么看出来的？”

　　---

　　酒过三巡，低度酒也上了头。刘天飞一边自己灌，一边催沈半夏喝。

　　沈半夏被他灌得头晕，抱着碳酸饮料抱怨：“从开学到现在，我跟顾帆航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还是同桌呢，还室友呢……我好心叫他来，他直接拒了。呵呵。”

　　刘天飞大着舌头安慰：“他就那样！”

　　“哪样？”

　　“就……就……”刘天飞想了半天，“就不好！”

　　“他怎么不好了？”沈半夏忽然来劲，“班上脏活累活他默默干，谁问题他都耐心讲，每天最后关灯走，还喂流浪猫……他这么好！而且他是有事才不来！”

　　刘天飞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沈少爷说得对！谁说他不好我第一个急！”

　　沈半夏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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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账时，王哥死活不收钱：“你们一群小孩，哥请了！”

　　刘天飞搂住他胳膊：“哥，该给得给，不然下次不来了。”

　　杨勇搂住另一边：“就是，不能让你亏本。”

　　王哥笑了：“看见我店名没？哥开店不为赚多少，就交个朋友。什么狗屁事儿——去他大爷的！”

　　刘天飞鼓掌：“我就欣赏王哥这脾气！”

　　天色已晚，家长们的催归电话陆续响起。几个男生拦了三辆车，沈半夏拉开第一辆车门，对女生们说：“你们先上。”

　　杨勇关上门：“到家群里说一声啊！”

　　刘天飞脸红扑扑的，一拍胸脯：“放心！有我们在，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

　　女生们笑：“这是喝了多少，正义感爆棚了？”

　　沈半夏走到前面，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看着她们都进家门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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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凉，同学们陆续散去。沈半夏不想坐车，拎着半瓶饮料沿街慢走。

　　人一喝多，就容易做些没头没脑的事。

　　走着走着，不知拐进了哪条小巷。墙头探出紫藤花枝，在月光下随风轻颤。

　　巷子深处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我警告你别再去找她。”

　　“小航，你再帮帮我……我真的没办法了，不然我不会……”

　　沈半夏脚步一顿。

　　月光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其中一道，他认得。

　　是顾帆航。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