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夏本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本已打算转身离开，可目光扫过巷中那张脸时，脚步却顿住了。

　　月光冷冷地镀在少年侧脸上，那不再是他所熟悉的、属于学校的淡漠，而是浸透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少年对面站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

　　沈半夏心中微惊——那男人的眉眼，竟与顾帆航有几分说不出的相像。

　　方才的软话似乎未奏效，男人语气一转，指着少年喋喋不休地骂起来。沈半夏脑子一热，想也没想就冲上前，将顾帆航挡在身后：

　　“你有病吧！凭什么骂他？”

　　男人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人，愣了一瞬。顾帆航也怔住了，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见来人不过是个眉眼尚且青涩的少年，男人找回几分气势：“关你屁事！有你什么事！”

　　沈半夏不服输地扬起脸——月光下耳根却微微泛红：“我告诉你，我打过狂犬疫苗，可不怕你。你是不是生在地上想上天，做了人类还想成仙？”

　　男人火气窜了上来：“TM关你屁事，你以为你是谁！”

　　沈半夏反而笑了，甚至还拍了两下手：“你骂人的样子，跟我家狗护食简直一模一样。”

　　男人脸色铁青，越过他看向后方：“我知道，这事我对不起姐和姐夫，我只是——”

　　“亏你说得出口。”顾帆航嗤笑打断。

　　男人面子挂不住，抬手欲挥。沈半夏反应更快，一脚踹在他膝侧：“去你大爷的！”说完，拉起顾帆航的手就往巷口走。

　　——————

　　长街空荡，灯火零星。

　　沈半夏一路骂骂咧咧，直到走上明亮的街道，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

　　“……对不起。”

　　顾帆航诧异地看着他。

　　“占我便宜吗？”他忽然问。

　　“谁、谁占你便宜啊！”沈半夏耳根更红了。

　　“你的事，我不该多管的。”他低头盯着路面，“其实我不爱多管闲事。”

　　“那为什么管了？”

　　“就是看不惯。”声音低了下去，“他凭什么骂你，还要动手。”

　　“担心我打不过？”顾帆航轻轻笑了。

　　沈半夏没接话，夜风拂过发梢。

　　他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怎么在这儿？”

　　“办事。”顾帆航反问，“你呢？”

　　“我们在这附近聚餐，那个叫‘去你大爷火锅店’。”

　　“名字挺特别。”

　　“我也觉得。”

　　“听一半以为你没骂够。”

　　。。。。。。

　　顾帆航往前走去，沈半夏跟在后面，低头踩着他的影子。前者忽然停下转身，后者便直直撞进他怀里。

　　“对不起……”沈半夏慌忙后退，晚风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看着他这副有点呆的模样，顾帆航心里那团郁结的烦躁，忽然就被风吹散了。

　　“下次晚上再遇见这种事，”他声音沉了沉，“不管对方是谁、因为什么，都不要出头。没有为什么——你的安全最重要，比其他一切都重要。”

　　他收起手机：“回家吧。”

　　“哦。”

　　沈半夏摸出手机——没电了。时间已晚，他不想再麻烦家里的王叔，转身去看公交站牌。顾帆航便抱臂靠在站牌旁的树下，静静看着他。

　　沈·重度路痴·半夏对着错综复杂的线路图研究了半天，依旧没弄清自己身在何方。他拉不下脸问，便打算耗到对方离开再说——反正总有办法回去。

　　顾帆航却也不走，就陪他在晚风里站着。

　　最终还是沈半夏先绷不住：“你不回家？”

　　“你呢？”

　　“我想……散散步。”

　　顾帆航没他那么倔，递了个台阶：“我一个人回去有点怕，麻烦沈少爷送送我。”

　　沈少爷偏不下台阶：“你自己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要独立，懂吗？”

　　他边说边往前走，脚步却有些晃。顾帆航跟在他身侧，随着那东倒西歪的节奏，一步一步。

　　其实方才沈半夏挡在他身前时，顾帆航就闻到了酒气。不知他喝了多少，但醉意显然不浅。

　　沈半夏忽然蹲下，对着路边一团黑影“嘬嘬”唤了半天——那是只黑色的小猫吗？一向自诩吸猫达人的沈喵喵，见到咪咪没向自己跑来，此刻显然不太满意。

　　顾帆航不明所以，只见他蹲在路边，对着一只黑色塑料袋嘀嘀咕咕。

　　这时，叫的车到了。顾帆航拉开车门，沈半夏却蹲着不动，非要“带猫一起上车”。

　　顾帆航这才明白过来，忍着笑掏出手机录像：“你再说一遍？”

　　沈半夏便继续对着那团塑料袋叭叭说个不停，偶尔还“嘬”两声。

　　最终，顾帆航连“猫”带人一起塞进后座。沈半夏搂着那只黑色塑料袋，一本正经地和它说话。

　　顾帆航坐在一旁，嘴角的笑意淡却未散，眼底情绪温软。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笑道：“弟弟啊？”

　　“祖宗。”顾帆航应道，转头问沈半夏地址。

　　沈半夏报了个小区名，顾帆航重复给司机。

　　“好嘞，坐稳开车咯！”

　　——————

　　车内暖气氤氲，酒意又漫了上来。沈半夏忽然转头，直勾勾盯着顾帆航。

　　顾帆航以为他晕车，却见他伸手捧住自己的脸，凑得很近：

　　“你是不是……讨厌我？”

　　顾帆航偏过头：“没有。”

　　“那你喜欢我吗？”

　　耳朵升温。

　　沈半夏用手背抹了抹因眼睛干涩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自顾自地说：

　　“想跟你交朋友，你就只会‘嗯嗯嗯’，嗯什么啊！”

　　酒精让他的语气听起来凶巴巴的，一边说一边揉眼睛，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帆航怎么欺负他了。

　　顾帆航有些无措：“我不讨厌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不喜欢，不就是讨厌？”

　　“难道不讨厌，就是喜欢？”

　　——逻辑鬼才。

　　沈半夏趴向车窗，留给顾帆航一个后脑勺。顾帆航将那只“小黑猫”（塑料袋）轻轻放到脚边，凑近了些，低声说：

　　“我想和你做朋友，行吗？”

　　“不行。”

　　“给个机会？”他嗓音温缓，“嗯？”

　　沈半夏耳尖泛红。

　　OS：声音还挺好听……

　　但他仍哼道：“没机会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当我一天小弟，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顾帆航笑了：“听大哥的。”

　　很好，很上道。

　　——————

　　车停在小区门口。顾帆航送沈半夏到楼下，看他摇摇晃晃走到门前，忽然转身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小弟，再见！”

　　顾帆航也抬手笑到道：“大哥，晚安。”

　　沈半夏进门后摸出充电开机的手机——屏幕显示：13:14。

　　哦，真是个浪漫的时间。

　　他顶着鸡窝头，晃进浴室洗漱睡觉。

　　——————

　　清晨，洗漱间镜前。

　　沈半夏OS：啧，这个憔悴的美男子是谁？就算顶着鸡窝头、挂着黑眼圈，也难掩这该死的魅力。

　　他对着镜子摆了个pose，才悠悠下楼。父母已出门，保姆阿姨摆好早餐：“半夏，来吃早饭。”

　　“好，谢谢阿姨。”

　　阿姨做完早餐便离开了。沈半夏刚坐下，手机震动。

　　顾帆航：早上好。

　　沈半夏OS：？？？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昨夜记忆如潮水涌来——虽只记得片段，却足够羞耻。

　　OS：完了，尊严面子全丢光了。沈半夏啊！沈半夏，你除了帅、学习好、有钱，有魅力还有什么！——哦，好像什么都有了。

　　顾帆航：还没醒？

　　沈半夏犹豫一会：醒了。

　　顾帆航：11点能出来吗？

　　消息发出后，顾帆航想了想，又从班级群里偷了个［爱心发射］的表情包补上。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吗？”

　　“喝醉的不是我。”

　　沈半夏索性破罐破摔：不瞒你说，我有双重人格。

　　顾帆航：？

　　沈半夏：另一个我叫沈夏夏，昨天他跑出来了，说的做的都非本人意愿！

　　顾帆航：是沈瞎瞎吗？

　　沈半夏越编越起劲：小时候发烧烧出来的，之后他就时不时冒出来……昨晚我没控制住。

　　顾帆航：然后？

　　沈半夏：所以昨晚的事忘了吧，都是第二人格丢的脸，和我没关。

　　顾帆航：所以你是觉得丢脸，不敢来了？

　　沈半夏：谁说的！地址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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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衣橱前，沈半夏又陷入纠结：见他而已，穿那么好看干嘛？

　　最后他随手抓起一件白色字母T恤，叼着三明治出了门。

　　到了约定地点附近，他蹲在一棵老梧桐树下发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顾帆航：我也到了。你是不是又迷路了？

　　沈半夏：没有！

　　顾帆航：你在哪？

　　沈半夏：一棵树下。

　　想了想又补充：一棵又粗又大的老梧桐树下。

　　发完觉得这话有点怪，大概是错觉。

　　顾帆航：……你真棒。

　　沈半夏：旁边还有奶茶店、火锅店、烤肉店。

　　顾帆航看着周围并排的三家店铺，沉默良久：你真聪明。

　　他直接发起了位置共享。

　　不一会儿，顾帆航就看见那个蹲在梧桐树下、正揪着落叶嘀嘀咕咕的身影——

　　沈大聪明丝毫没察觉他的靠近，仍对着一地落叶自言自语。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微乱的发梢。顾帆航静静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出了声。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