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尧宗,清心殿。
骨蝶踏过门槛,靴底与青玉砖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没有金漆雕梁,没有明珠垂帘,只十二根盘龙柱撑起穹顶,柱身上云纹流转,似真似幻,光线从高窗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像一幅被尺子量过的画。
不奢华,却压得人呼吸都轻了三分。
哇塞,这就是大宗门。
"禀师尊,"清辞笙垂首,"撞击结界的人乃是三个人贩子,一人被绑,二人遁逃。"
明司端坐于上,鹤发如雪,闻言微微颔首:"先将这些孩子送归家中。"
骨蝶才想起来还有正事没干。
她上前一步,月白的裙裾在光斑中曳出一道弧:"仙人爷爷!"声音清脆,像颗石子投入静湖,"我有话讲。"
明司抬眼,那目光初看浑浊,细看却深如古井,带着阅尽千帆的慈爱:"好孩子,但说无妨。"
"您可不可以收我弟弟为徒?"骨蝶将陆行衍拉到身侧,小手在他背后轻轻一推,"他很有天赋的,您测测他的灵根便知。"
明司的视线落在陆行衍身上,那孩子正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像只被拎出窝的幼兽。
"哦?"老者抚须,"果真如此有天赋?"
他侧首:"辞笙,取测灵镜来。"
蓝袍弟子转身离去,步履无声。
陆行衍攥住骨蝶的袖角,指尖泛白:"姐姐,你……"
骨蝶伸手,揉了揉他束得整齐的发髻。发丝柔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软:"别怕,"她压低声音,"这里不像你之前待的地方。"
陆行衍垂着眼睫,没有应声。
他不是怕这个宗门,他是怕骨蝶转身就走,怕这一路上护着他的人,从此只存在于回忆里。
脚步声近。
清辞笙捧着一方水镜归来,镜框是古旧的青玉,镜面却澄澈如洗,偶有涟漪自生,似风过湖面。
骨蝶在背后轻轻一抵:"去测测。"
明司温声道:"不用怕,伸手即可。"
陆行衍抬手,指尖触及镜面的刹那——
"嗡!"
水面骤然沸腾,寒气如怒龙般冲天而起,在大殿穹顶凝成霜花,盘龙柱上的云纹被冻得滞涩。
明司霍然起身,鹤发无风自动:"天品冰灵根?"
他重新落座,指节在扶手上轻叩,目光灼灼:"确是可塑之才。"
骨蝶眸光一亮,顺势追问:"那可否收他为徒?"
"你举荐弟弟,"清辞笙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试探,"自己不想拜师吗?"
骨蝶侧首,冲他弯了弯眼:"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命。"
她走到水镜前,将掌心覆上镜面,陆行衍退开后,她将手放了上去,那沸腾的水面便归于死寂,不是平静,是枯井般的死寂,连涟漪都吝于施舍。
"我只是个普通人,"她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连灵根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其实……我与他并非血亲,他是娘亲收养的孤儿,那日我发现他竟能吸纳灵气,才知他身怀灵根。"
骨蝶谎言说得面不改色,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清辞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眉心微蹙。
明司却笑呵呵地抚须:"原来如此,你这弟弟,老夫倒是愿意收为座下四弟子。"
骨蝶喜色溢于言表:"多谢仙人爷爷!我回去也好向娘亲交代了。"
明司招手:"来,到老夫身边来。"
陆行衍没动,他看向骨蝶。
"去呀。"她笑,用口型说,"听话。"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明司的手掌落在发顶,温热而厚重:"好孩子,叫什么名字?"
“陆行衍。”
明司笑的越发慈爱,“小衍,你可愿留下?做我座下四弟子?”
他知道这是骨蝶用谎言换来的,他应该接受,必须接受,才能不辜负她一路的护佑。
"……我愿意。"
明司朗笑,转向骨蝶:"你为老夫送来良才,老夫没有亏待你的道理。"
他抬手,一道淡绿流光掠至骨蝶面前,凝成一串手链。
链身是细碎的叶纹,坠子是一朵半开的桃花,触手温润。
"这里面有老夫的防护法术,合体期及以下的修士伤不了你。"
骨蝶接过,指尖在桃花坠上摩挲:"多谢仙人爷爷。"
"去吧,"老者拂袖,"艳雪,送她回家。"
何艳雪伸出手,红衣烈烈如枫:"小妹妹,回家啦。"
骨蝶将手链揣进袖中,她没有回头,步伐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雀。
陆行衍站在明司身侧,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袖中的手攥得很紧。
她竟连告别都没有。
*
明司目送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云阶尽头,这才收回目光。
"小衍,"他转向陆行衍,鹤发在殿内流转的光晕中泛着银芒,"随你二师兄去,他会安置你的住处,至于你的拜师礼,三日后行。"
一道青影自侧殿转出,少年眉目清俊,腰间悬着支玉笛,笑起来时眼角微弯:"走吧,小师弟。"
陆行衍最后望了一眼殿门,那里空空荡荡,只剩穿堂风卷起几片落叶,他抿紧唇,跟着慕羡走了。
脚步声渐远。
清辞笙上前半步:"师尊,那陆行衍来历不明,弟子以为……"
"未必。"明司笑呵呵地打断他,指节在扶手上轻叩,"我瞧那女娃娃,眼底清亮,不像个坏的。"
"可——"
"再者,"老者打断,"人家既不愿说,何必强究?毕竟……"他抚须轻笑,"若曦泉宗那老东西真派人来对付为师,你以为,为师会看不出来?"
清辞笙一怔,随即垂首:"是弟子操之过急了。"
"去吧,"明司重新阖眼,"审审那个人贩子,看能撬出什么。"
"是。"
……
罡风猎猎。
骨蝶站在剑尾,双臂环住何艳雪的腰,脸埋在她背后,剑身很窄,每一次转向都让她有种要被甩出去的错觉,云层在脚下翻涌,远山如黛,城镇如棋,这高度,这速度,刺激得她心口发紧。
"姐姐,"她闷声喊,"能不能慢些?"
何艳雪朗笑,红衣在疾风中鼓荡:"小妹妹,这已是慢的了!"
骨蝶闭眼,默默数息,再睁眼时,熟悉的街市已映入眼帘。
糖炒栗子的焦香、酒旗招展的吆喝、杂耍艺人的铜锣,一切都与昨日别无二致。
"停这里就好!"
剑光骤敛,何艳雪揽着她旋身落地,靴底踏实的触感让骨蝶微微眩晕。
"真不用送?"何艳雪不放心,指尖还攥着她的腕,"这地界乱,你一个小姑娘——"
"不远啦,"骨蝶抽回手,笑得眉眼弯弯,"转过巷口就是,姐姐快回去吧。"
何艳雪沉吟一瞬,终是点头,她翻身上剑,红衣如流星般掠向天际。
骨蝶挥了挥手,待那道红影彻底消失,才转身没入密林。
……
腐叶在靴底发出湿腻的声响。
骨蝶寻了处隐蔽的岩穴,从空间袋中摸出阵盘,银质的盘面刻着繁复的桃花纹,虽然说好了五日回去,但如今再玩也没什么意思了,想必骨玉也等她等着急了。
她正要掐诀,眼前忽然炸开一团粉光。
"宿主!"
哦,想起来了,是某个装死了不知道多久的某光球。
骨蝶手一抖,阵盘差点脱手,她猛地后退,后背撞上潮湿的岩壁,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有病啊!"
小光球在半空蹦了蹦,光芒因激动而明灭:"宿主别生气!你救了天命之子,我是来感谢你的!"
骨蝶面无表情地将阵盘塞回袋中。
"说完了?"她拍掉袖口的苔藓,"那就滚。"
开玩笑,她可对威胁自己的东西生不出好感来。
光球僵住了,它的光芒黯淡下去,像被风吹残的烛火,连声音都轻了几分:"……好吧。"
粉光如它来时般突兀,倏然消散。
林叶间漏下的光斑重新落在岩穴中,寂静如初。
骨蝶盯着它消失的位置,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破玩意,来的快,走的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