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一百一十天,陆时琛接了个电话,然后转过头看我。
“明天有个饭局,”他说,“大学同学聚会。”
我靠在沙发上看书,头都没抬:“去呗。”
他顿了一下。
“可以带家属。”
我抬起眼。
他坐在对面,表情绷着,眼神有点飘。
“你想让我去?”
“……想。”
“那为什么这个表情?”
他没说话。
我放下书,看着他。
“陆时琛。”
“嗯?”
“你大学同学,”我说,“认识出事之前的你?”
他点了点头。
我懂了。
出事之前的陆时琛——没毁容的陆时琛,天之骄子的陆时琛,意气风发的陆时琛。
那些人见过他最耀眼的样子。
然后看着他变成现在这样。
“他们每年都聚,”他说,“但我从来没去过。”
“今年为什么想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今年,”他看着我,“有人陪我。”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几点?”
他愣住。
“明天几点?”
“六……六点。”
“嗯,去。”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他的表情又紧张起来。
“但是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他两侧的扶手上。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仰着脸看我,喉结动了动。
“什么事?”
“明天,”我说,“不许紧张。”
他愣了一下。
“不许搓手指,”我说,“不许往边上躲,不许用那种‘对不起我在这儿’的眼神看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就当自己是去显摆的。”
他愣住了。
“显摆什么?”
“显摆你娶了个什么样的老婆。”
他的耳尖红了。
第二天晚上六点,我们到饭店。
包厢门推开的那一刻,里面安静了一秒。
十几双眼睛看过来——先是看他,然后看我,然后又看他。
那种眼神我认识。
好奇、打量、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审视。
还有几个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隐蔽的、但藏不住的——惋惜。
好像在说:当年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这样。
陆时琛站在门口,脊背挺得很直。
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我看不见他有没有搓手指。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我。
我冲他弯了弯嘴角。
他的眼神软了一下。
“陆时琛!”有人站起来,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笑容很热情,“你可算来了!多少年了,第一次露面!”
“这是嫂子吧?”另一个人凑过来,“久仰久仰,陆时琛藏得可真深,结婚都不告诉我们。”
陆时琛点了点头,握了握伸过来的手。
“这是我爱人,”他说,“沈昭。”
他的声音很稳。
比我想象的稳多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有人开始敬酒。
陆时琛被几个老同学围着说话,我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慢慢喝着饮料。
然后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穿着一条剪裁很好的连衣裙。
她端着酒杯,冲我笑了笑。
“沈小姐。”
我看着她。
“我是林韵,”她说,“陆时琛的大学同学。”
她的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不远处的陆时琛。
那个眼神——
我认识。
“林小姐有事?”
她收回视线,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好奇沈小姐这样的人,怎么会嫁给陆时琛。”
我放下饮料,看着她。
“我这样的人?”
“沈家的小姐,”她说,“年轻,漂亮,家世又好。”
她顿了顿。
“陆时琛虽然现在位置不低,但他那个脸——”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说实话,我们这些老同学,都觉得挺可惜的。当年多好的一个人,现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笑意。
那笑意底下,有一种很隐蔽的东西——恶意。
我见过太多次了。
“林小姐,”我说,“你和陆时琛很熟?”
“大学时候挺熟的,”她说,“一个班的,经常一起做课题。”
“后来呢?”
她愣了一下。
“后来他出事,休学了一年,”她说,“再回来就……不怎么跟大家来往了。”
“那你知道他出的是什么事吗?”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
“听说是……意外?”
我笑了笑。
“林小姐。”
“嗯?”
“你不知道的事,”我说,“最好不要乱说。”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我的意思是——”
我看着她。
“你见过一个人被按在地上,脸被人用钝器砸烂的样子吗?”
她的脸色变了。
“你没有。”我说,“但陆时琛有。”
包厢里的喧闹好像忽然远了一点。
“他十五岁那年被人砸成那样,”我说,“不是因为什么意外,是因为他爸欠了钱,让人追债追到家门口。”
她的表情僵住了。
“他后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说,“不是因为什么运气,是因为他从那之后,拼命拼了二十三年。”
我把饮料放下。
“林小姐刚才说可惜,”我看着她,“可惜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可惜他从一个天之骄子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笑了笑。
“那你知不知道,他当年那些天之骄子的同学,现在有几个爬得比他高?”
她的脸色白了。
“你刚才问我,怎么会嫁给他。”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我见过他之后,再看别人——”
我顿了顿。
“都觉得可惜。”
我转身往外走。
经过陆时琛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
“沈昭?”
我停下。
他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怎么了?”
“没事,”我说,“透透气。”
他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担忧。
“我陪你。”
“不用。”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韵还坐在那里,表情很难看。
陆时琛站在原地,视线追着我,眉头微微皱着。
我冲他弯了弯嘴角。
他的眉头松了一点。
我在走廊尽头站着,看着窗外的夜景。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昭。”
我没回头。
他走到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窗外。
沉默了几秒。
“林韵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的侧脸,等了一会儿。
“沈昭。”
“嗯?”
“不管她说什么,”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我旁边,表情很认真,眼睛里带着担忧。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刚才跟她说,我为什么嫁给你?”
他愣住了。
“为什么?”
“我说——”
我看着他。
“我见过你之后,再看别人,都觉得可惜。”
他的眼睛轻轻晃了一下。
“沈昭……”
“还有,”我打断他,“她问我怎么会嫁给你,我说——”
我顿了顿。
“因为你从深渊里爬出来之后,第一个看的人是我。”
他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伸手,覆上他的左脸。
那道疤在掌心底下,温热的。
“陆时琛。”
“嗯?”
“你知道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我说,“回头看了一眼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我看她那个表情,”我弯了弯嘴角,“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紧。
“沈昭。”
“嗯?”
“你怎么这么……”
他没说完。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这么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么好。”
我弯了弯嘴角。
那天晚上回家,他抱着我,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他睡着了,刚闭上眼,就听见他的声音:
“沈昭。”
“嗯?”
“我十五岁那年,”他说,“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想过一件事。”
我没说话。
“我想过,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的声音很轻。
“不会有好事了,不会有好人,不会有——”
他顿了顿。
“不会有人真的对我好。”
我睁开眼,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后来出了事,休学,回来,慢慢往上爬。”他说,“遇到过一些人,也试着……”
他没说完。
“但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直到遇见你。”
我伸手,覆上他的脸。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那天在饭局上第一眼看见你,在想什么?”
他愣住了。
“想什么?”
我想了想。
“想——”
我弯了弯嘴角。
“这人长得还行。”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还行?”
“嗯。”
“只是还行?”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觉得呢?”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
“现在觉得——”
我顿了顿。
“不止还行。”
他的耳尖红了。
他把我抱紧了一点。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
他的心跳在我耳边,咚、咚、咚。
很稳。
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睛,弯了弯嘴角。
陆时琛。
你从深渊里爬出来之后,第一个看的人是我。
但你不知道——
我遇见你之后,也没想过再看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