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六月
六月来得猝不及防。
天气一下子热起来,教室里的电扇从早转到晚,呼呼的风吹得卷子直飞。苏晴拿书压着卷子边,还是压不住,最后林霁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铁夹子,夹在她那边。
“你什么时候带的这个?”她问。
“早上。”他说,“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风。”
她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人,总是想得这么细。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组织高二年级大会,动员期末考试和即将到来的高三。
操场上搭了个台子,校长、主任轮番讲话,讲了一上午。太阳晒得人发晕,苏晴站在队伍里,觉得自己快被烤熟了。
“往这边站。”林霁拉了她一下,把她拉到阴凉里。
她抬头一看,他站在太阳底下,把她挡在身后。
“你不热吗?”
“还行。”
她看着他后背被晒得发烫,想拉他进来,他不肯。
她就那么站在阴凉里,看着他被太阳晒着,心里又暖又疼。
中午散会的时候,她拉着他去小卖部,买了根冰棍,塞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看,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阴凉里,吃着同一根冰棍。
“林霁。”她忽然叫他。
“嗯?”
“高三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怕吗?”她问。
他想了一下,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冰棍在嘴里化开,甜甜的,凉凉的。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倒计时变成两周。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平时闹腾的人也不闹了,都在低头刷题。下课的时候,走廊上都没什么人,全在教室里坐着。
苏晴也紧张,每天刷题刷到眼睛发花。林霁在旁边陪着她,她不会的题问他,他一道一道讲,讲完了再出几道类似的让她练。
“你这样会不会耽误你复习?”她问。
“不会。”他说,“讲题也是复习。”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他在真好。
周五那天,班主任拿来一沓表,发给大家。
是高三选科的意向表。
苏晴拿着那张表,看了好久。
她知道自己要选什么,早就想好了。但是她不知道他选什么。
她转头看他,他也在看那张表,眉头微微皱着。
“你选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说:“理科。”
她愣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他会选文科。他语文好,作文写得好,历史政治也都考得不错。她以为他会选文科,然后考师范,像班主任建议的那样。
“你不是想考师范吗?”她问。
他看着她,说:“师范也有理科。”
她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你选什么?”
“文科。”她说。
她一直喜欢文科,早就想好了。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是那天放学,他送她回家的时候,忽然说:“苏晴。”
“嗯?”
“你确定选文科?”
她看着他,说:“确定啊,我一直想学文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霁,”她说,“你是不是因为我才选理科?”
他没说话。
她停下来,拉着他的手,说:“你不能因为我选什么就选什么,你要选你自己想选的。”
他看着她,说:“我想选的,就是能和你一起的。”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不管文科理科,只要能和你一个班就行。”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我早就想好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不管文科理科,只要能和你一个班就行。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眶热热的。
期末考试前一天,苏晴紧张得吃不下饭。
林霁看她那样,说:“别紧张,你平时都复习好了。”
“我知道,但还是紧张。”她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
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个橘子。
她看着那个橘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当橘子是万能的?”
“不是。”他说,“但是每次给你橘子,你都挺高兴的。”
她拿起那个橘子,握在手心里。
真的没那么紧张了。
考试考了两天。
最后一科考完,苏晴走出考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廊上乱哄哄的,都在对答案。她没对,直接往教室走。
走到半路,看见林霁站在楼梯口等她。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考完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他拍拍她的背。
她抬起头看他,说:“暑假了。”
他看着她,笑了。
“嗯,暑假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河边。
六月的河边,草长得很高,风吹过来,一片一片地动。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有一点橘红色的光。
他们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面。
“暑假想去哪儿?”他问。
她想了想,说:“想去打工。”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想攒点钱。”她说,“下学期想报个补习班,数学有点跟不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打。”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河面,说:“我爸还要复查,医药费……”
他没说完,但她懂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一起。”她说。
他转头看她,目光软软的。
“好。”
暑假第一天,他们就去找工作。
镇子不大,能打工的地方不多。他们跑了好几天,最后苏晴在一家奶茶店找到了工作,林霁在镇子边上的一个仓库找到了搬运的活。
上班第一天,苏晴站了八个小时,腿都软了。回家的时候,她妈看她那样,心疼得不行,让她别干了。她说不行,说好了要干满一个月的。
晚上林霁给她打电话,问她累不累。
“累。”她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你呢?”
“累。”他说,“但是还好。”
她笑了笑,说:“那明天继续。”
“嗯。”
挂了电话,她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累是累,但是有个人一起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那个暑假,他们都在打工。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打电话,周末偶尔见面。有时候她下班早,就去仓库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走回家。
仓库门口有一条小路,两边种着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站在树下等他,看见他从仓库出来,就冲他挥手。
他跑过来,满头是汗,但看见她就笑了。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今天累吗?”他问。
“还行。”她说,“今天有个顾客,非要加珍珠,我说加珍珠要加钱,他就不加了。”
他笑了,说:“那你赚了。”
“赚什么,累死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他的手很热,握着刚刚好。
七月过完,八月也过了一半。
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发了工资。
苏晴数了数,两千三百块。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拿着那沓钱,有点懵。
林霁也发了,比她多一点,三千块。
“这么多?”她看着他的钱,“你不是比我少干一周吗?”
他顿了顿,说:“加班了。”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他瘦了,黑了,看起来比暑假前累多了。
“林霁。”她叫他。
“嗯?”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干嘛?”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亲你。”
他看着她,目光软软的。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也亲了一下。
很轻,很温柔。
八月底,暑假结束了。
开学那天,苏晴穿着新买的衣服——用打工的钱买的,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觉得还行。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很多人了。她穿过人群,往教室走。
走到楼梯口,看见林霁站在那儿等她。
他也穿着新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看起来很精神。看见她,他眼神动了动。
“来了。”
“嗯。”
两个人一起上楼。
走到教室门口,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高三了。”
他看着她,说:“嗯,高三了。”
她笑了,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一起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