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遥知是在黎明前消失的。
那时候天边刚泛起一丝青白,藏海在隔壁屋里睡着,香暗荼的呼吸声还在耳边。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最后看了她们一眼。
香暗荼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不太好的梦。藏海那边没有声音,应该是连日奔波太累,终于能安心睡一觉。
江遥知看了一会儿,眼眶渐渐发酸。
她想伸手摸摸香暗荼的脸,想再去隔壁看看藏海,想跟他们说一句再见。
可她不能。
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知道,再不离开,就会在他们面前消失。
她不能让她们看见那个场景。
江遥知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两枚玉佩。
一块刻着“海”,一块雕着梅花。
她看了一会儿,把玉佩轻轻放在香暗荼枕边。
然后她站起身,推开门,走进了黎明的微光里。
院子里很静。
残雪覆在台阶上,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江遥知站在院中,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低矮的屋子。
屋里睡着两个人。
两个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她想起第一次见藏海,在侯府的夹道里,他站在废弃的木料前,回头看她那一瞬。
她想起第一次见香暗荼,在枕楼的三楼,她推开窗接雪,回头问她“是不是故人”。
她想起藏海在天牢里隔着栅栏握着她的手,说“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怕,怕你哪天忽然就不见了”。
她想起香暗荼在崖边死死抓着她的手,说“掉下去也要抓着你”。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间屋子,很久很久。
直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江遥知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她转过身,踉跄着走出院子,走进外面的小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残雪和晨雾。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
前方不远处的墙根下,有一株老梅,正开着花。
暗香浮动。
江遥知看着那株梅树,忽然笑了。
她想起香暗荼第一次见她时说的话——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来香。”
原来她的名字,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几个字。
写得很慢,很用力,一笔一划。
写完,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她最牵挂的人。
然后她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是晨雾被阳光驱散,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只有那株梅树静静地开着花,和雪地上那一行字。
香暗荼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醒来时,习惯性地往身边摸了摸,空的。
她睁开眼,床铺的另一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遥知?”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起身披衣,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
“遥知?”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藏海从隔壁出来,看见她的脸色,眉头皱起。
“怎么了?”
香暗荼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
“遥知不见了。”
藏海怔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进江遥知住的屋里。
被子叠着,枕边放着两枚玉佩。
他拿起玉佩,认出那是他送给她的那块“海”字玉牌,和香暗荼送她的梅花玉佩。
两枚玉佩放在一起,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他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
“海,暗荼:
我走了。不要找我,找不到的。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活着不只是活着。
玉还给你们,替我保管。
遥知”
藏海的手在发抖。
香暗荼凑过来看,看完,脸色一下子白了。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发颤,“她去哪里了?什么叫‘找不到的’?”
藏海没有说话。
他只是攥着那张字条,指节发白。
他们找遍了整个京城。
城东的荒宅,城西的天牢,城北的侯府,城南的枕楼。所有江遥知去过的地方,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找遍了。
没有。
没有人见过她,没有任何痕迹。
她就那样消失了,像一场雪落在水里,了无痕迹。
第七日,香暗荼在巷口发现了那株梅树。
和树下雪地上的一行字。
雪已经化了大半,那行字也模糊不清,但她还是认出了江遥知的笔迹。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藏海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香暗荼忽然开口。
“她早就知道,对不对?”
藏海没有说话。
香暗荼继续说:“她一直在跟我们告别。从冬夏回来以后,她就一直在跟我们告别。”
她转过头,看着藏海,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们怎么就没发现?”
藏海看着她,声音沙哑。
“她不想让我们发现。”
香暗荼低下头,眼泪落在雪地上。
藏海抬起头,看着那株梅树。
梅花正在盛开,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端。
他忽然想起江遥知问过他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说,那我就去找你,一直找。
可现在他知道,有些地方,永远也找不到。
很多年后,藏海和香暗荼又站在了那株梅树下。
彼时藏海已是朝中重臣,香暗荼成了冬夏的女王,每年这个时节,她都会来大雍一趟,和他一起看看这株梅树。
梅树比当年高了许多,花开得更盛了。
香暗荼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梅花,轻声说:“今年开得真好。”
藏海点点头。
他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拨开树下的雪。
雪下面,隐约还能看见当年的字迹。
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完全消失。
香暗荼也蹲下来,看着那行字。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她轻声念着,“她用自己的名字,把我们永远连在了一起。”
藏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人。
很久,他忽然开口。
“暗荼。”
“嗯?”
“你说,她现在在哪儿?”
香暗荼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藏海点点头。
他站起身,看着那株梅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就好。”
风过,梅花簌簌落下,落在雪地上,落在他们肩头。
香暗荼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落在掌心,凉凉的,轻轻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江遥知时的场景。
那也是在冬天,也是在雪天。
她推开窗,看见那个抱着匣子的姑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枕楼的匾额。
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清清秀秀的。
她回头对侍女说:“让她上来。”
那是故事的开始。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
藏海也想起了第一次见江遥知时的场景。
侯府库房后面的夹道里,她抱着一摞旧档,撞见他在那里。
她吓了一跳,却没有喊人,也没有躲。
只是看着他,然后走了。
他后来问她,为什么不喊人。
她说:“你看上去不像坏人。”
他当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后来才知道,她不傻。
她只是愿意相信。
愿意相信他,愿意相信香暗荼,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她守护了他们。
而他们,却没能守护住她。
天色渐渐暗下来。
香暗荼说:“该走了。”
藏海点点头。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梅树,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香暗荼忽然停下。
“藏海。”
“嗯?”
香暗荼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
“你说,她会不会记得我们?”
藏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为什么?”
藏海想了想,说:“因为她说过,有人记得,才算活过。”
香暗荼笑了。
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温柔。
“那就好。”她说,“我们记得她,她就一直活着。”
两人并肩朝前走去。
身后,梅花还在落。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念着那句诗——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藏海传完】
你们下一个想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