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下的对峙

将余礼送回家，叮嘱她锁好门窗后，颜益没有过多停留。他需要单独去见一见林昼——在那个藏着苏晚照片的习题册被发现之后，有些话，或许更适合在没有旁人的场合问。

夜幕早已降临。颜益知道林昼家的方位，那是一个路灯稀疏、光线昏黄的老旧小区。他将车停在稍远的路口，步行进入。巷道狭窄，两侧墙皮斑驳，偶尔有住户窗内透出的零星灯光，映出晾衣竿上飘荡的影子和堆积杂物的轮廓。路灯的确如情报所言，大多昏暗，甚至有一两盏接触不良，时明时灭，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更添了几分萧索与不安。

他算准了晚自习结束的时间，在通往林昼家那栋楼的必经巷口静静等待。影子被拉长，融进身后更深的黑暗里，唯有指尖夹着的烟头明明灭灭，映出他沉静的侧脸和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独行者的孤寂和疲惫。林昼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依旧是那身宽大的黑色连帽衫，背着沉重的书包，低着头，步伐很快，似乎想尽快逃离这无人的昏暗。

就在她即将走过巷口时，颜益从倚靠的墙边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却精准地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林昼猛地刹住脚步，抬起头。闪烁不定、光线微弱的路灯恰好在这一刻短暂地亮了一下，照亮了她瞬间苍白的脸和骤然收缩的瞳孔。颜益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一半身子在路灯勉强勾勒的光晕边缘，另一半则完全浸在浓稠的黑暗里。他今天没穿风衣，一身深色便装，身形挺拔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眼神如同寒潭，清冷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头在暗处无声蛰伏、终于现身的狼，平静，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审视。

林昼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跳，骇浪般的震惊和恐慌瞬间席卷了她，几乎要冲破她竭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单独面对他。那天在学校操场后的短暂交锋，让她对这个敏锐得可怕的男人充满了戒备。

“颜……颜先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骨节泛白。“这么晚了，有事吗？”

“路过，正好想起几个问题，觉得晚上安静，或许林同学能想起更多细节。”颜益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寂静的巷子里却异常清晰。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依旧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似乎能穿透林昼强装的镇定。“关于苏晚的那本《高中数学精讲》。”

林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她知道那本书，那是苏晚生前常用的习题册之一。

“书……怎么了？”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在陈兰老师家的卧室书桌上找到了。”颜益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试图凿开她的防御，“保存得很好，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你和她，在草地上，抱着百合花。”

路灯“滋啦”一声，又暗了下去，只有远处另一盏更昏暗的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林昼的脸隐在更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颜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是……是吗。”林昼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苏晚的东西，怎么会……”

“这也是我想问的。”颜益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一张对你们来说意义特殊的合照，为什么会在陈兰老师手里？还被她小心地收藏起来？你和苏晚的友谊，陈兰老师了解多少？她对此，是什么态度？”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雨点砸下来。林昼感到一阵眩晕，那些被她深埋的记忆碎片——陈兰看向她和苏晚时那冰冷审视的眼神、私下里含沙射影的训斥、苏晚日益加深的恐惧和沉默——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她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颜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抬起头，直视着颜益在昏暗光线中依旧锐利的眼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抗拒，“陈老师是老师，可能有学生忘在她那里的书，这很正常。照片……也许是夹在书里，她没注意。我和苏晚只是普通朋友，陈老师能有什么态度？”

“普通朋友？”颜益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照片背后的字，可不像‘普通朋友’会写的。‘永远像百合一样纯洁美好’……”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昼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百合花，对你和苏晚来说，意味着什么？对陈兰老师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林昼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更白了些。百合……那是她和苏晚之间最干净、最珍贵的记忆，也是后来一切噩梦开始的符号，更是如今血淋淋的讽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陈兰老师家里，除了书和照片，我们还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颜益继续施压，语气平稳却步步紧逼，“一些可能解释她为何对特定事物、特定关系，抱有异乎寻常关注甚至……反感的东西。林昼，苏晚的‘意外’，你真的觉得是意外吗？陈兰老师对她的关注，仅仅因为她是转学生吗？”

“我不知道！”林昼突然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痛苦，“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警察查案，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不放？！苏晚死了，陈老师也死了，都是意外！都是意外！”她猛地后退两步，像是无法再忍受颜益的注视和追问，“我要回家了，请你让开！”

她几乎是撞开颜益，低着头，脚步踉跄地朝着自家楼栋的方向跑去，很快便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颜益没有阻拦，也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昼仓皇逃窜的背影，指尖的烟早已熄灭。昏暗闪烁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那双清冷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越发深邃。

林昼的反应，激烈，抗拒，充满了恐惧和隐瞒。她否认，却拿不出合理的解释；她激动，恰恰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她对“百合”二字的敏感，对陈兰“特别关注”的回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知情，甚至可能深度卷入。而她最后那句“都是意外”，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自我说服，或者，是对外界的宣告。

苏晚的书和照片在陈兰手中，陈兰隐秘的癖好和可能扭曲的心理，林昼激烈的抗拒和看似坚固的不在场证明……这些碎片，正在一片令人不安的阴影中，缓缓拼凑。

颜益将烟蒂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巷子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