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火.cged.1
第一章 出租屋的第一顿火锅
我第一次见陈屹,是在城郊的拆迁区租房。
那年我二十二,刚从老家出来打工,在物流园做分拣,没学历没背景,只想找个便宜、不漏雨的地方落脚。中介把我领到一栋旧居民楼,五楼,没电梯,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里全是电动车和杂物。
开门的是他。
个子不高,微壮,手很糙,指甲缝里有点洗不掉的黑,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头发乱乱的,眼神有点愣,又有点老实。
“你也是来合租的?”他先开口,声音哑哑的,像刚跑完步。
我点点头,有点局促。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被隔成了两间,中间只隔一层薄木板。客厅挤得转不开身,唯一像样的东西,是角落里一个掉漆的小火锅。
“我叫陈屹,在附近工地开铲车。”他往旁边让了让,“房子就这样,便宜,水电平摊,不吵就行。”
我叫陆征。
那天我没多想,就定了下来。
穷途末路的人,没资格挑。
一开始我们俩几乎不说话。
我凌晨四点就要去物流园上班,他晚上十点才从工地回来,作息完全错开。家里永远只有一个人,静得能听见水管滴答的声音。
改变是在一个降温的晚上。
我下班回来,冻得手指发麻,掏钥匙的时候手滑,包掉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他刚好从工地回来,一身灰,默默蹲下来帮我捡。
“没吃饭?”他看我手里只有两个冷包子。
我嗯了一声。
他没再多问,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弄了十分钟。
再出来时,那个旧火锅冒热气,里面煮着白菜、粉条、几块冻豆腐,还有两片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肥牛。
“一起吃吧。”他把筷子递给我,“我一个人吃也没意思。”
那是我来城里第一顿热乎饭。
小桌子挤着两个人,头顶的灯发黄,窗外风呜呜刮,屋里却暖得让人鼻子发酸。
我小口吃着,他也不说话,就默默给我夹菜。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以后下班早,我就煮点东西。两个人,比一个人强。”
我抬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不帅,不精致,就是很踏实。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软了一块,像被温水泡开。
我们没有告白,没有仪式,甚至没说过“喜欢”。
就是从那天起,我们开始等对方回家。
第二章 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
合租的日子,没有浪漫,全是细节。
我上班早,他会提前一晚上给我烧好热水,灌进旧保温杯;他下班晚,我会把饭温在锅里,不管多晚都留一盏灯。
衣服混着洗,鞋子摆在一起,牙刷杯挨在水龙头旁,连被子都慢慢搬到了同一张床上。
没人提“我们在一起吧”。
就是自然而然,睡到了一起。
陈屹人闷,不会说情话,不懂浪漫,连生日都记不住。但他会做所有最笨、最实在的事。
我冬天手凉,他每晚把我的手揣进他怀里捂;
我站一天腿疼,他笨手笨脚给我捏脚,力气大得我直咧嘴;
发了工资,他第一时间塞给我,说:“你存着,以后我们换个好点的房。”
他从不吃甜,却记得我爱吃糖,每次路过小卖部都给我带一颗;
他自己衣服穿好几年,却舍得给我买一双两百多的棉鞋,说我上班走路多。
我们最常做的事,就是晚上下班,挤在小小的客厅里,一人一个小板凳,吃点便宜菜,看一集下载好的电视剧。
他不爱看,就陪着我看,手一直牵着我。
我问过他:“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人?”
他摇摇头:“没有。遇见你,才觉得日子有盼头。”
我也是。
在遇见他之前,我活着只是为了喘气;
遇见他之后,我才知道,日子是可以暖的。
我们没有公开,不敢告诉家人,不敢让同事知道。
在外面,我们是“合租的兄弟”;
关上门,我们是抱着睡觉、分享同一碗饭、共用一副耳机的人。
有一次我生病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半夜冷得发抖。
他二话不说,背着我就往楼下跑,工地的鞋都没换,一路跑了两公里到诊所。
守了我一整夜,眼睛都没合。
天亮我醒过来,他趴在床边,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有工地的灰。
我伸手摸他的头,他立刻醒了,紧张地问:“好点没?渴不渴?”
那一瞬间我确定:
我这辈子,就跟这个人了。
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未来多难。
我们攒钱,计划着再干两年,回老家小镇买个小房子,开个小修理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说:“到时候没人管我们,我们天天在一起。”
我说好。
那时的我们,真的以为,只要努力,就能一直走下去。
第三章 意外来得比明天早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雨天。
那天我休息,在家给他炖了汤,等他回来。
从傍晚等到深夜,灯一直亮着,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他从来不会不回消息。
我越等越慌,心脏跳得发疼。
凌晨一点,工地的电话打过来。
电话里的人声音很沉,只说了一句:“你是陈屹家属吧,快来医院,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
连鞋都穿反,疯了一样往医院跑。雨浇在身上,冷得刺骨,可我感觉不到。
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
医生出来,摇摇头:“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铲车侧翻,抢救无效。”
我站在原地,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哭不出声,喘不上气,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不敢去看他。
我怕看到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给我捂手,再也不会喊我名字。
可我还是去了。
他脸上很干净,像是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
我伸手摸他的脸,冰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死了”。
他才二十五岁。
我们说好的小房子,说好的修理铺,说好的一辈子,都还没开始。
第四章 屋子空了,人就活不成了
陈屹走后,我没搬。
我守着那个破出租屋,守着我们所有的东西。
他的灰卫衣还挂在阳台,他的铲车钥匙还放在桌上,他的杯子还摆在我杯子旁边,他爱吃的咸菜还在冰箱里。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等我回家,再也没有人给我暖手,再也没有人跟我吃一锅火锅。
我辞了工作,不出门,不说话,不吃饭。
每天就坐在小板凳上,盯着那个旧火锅发呆。
饿了就啃两口冷馒头,渴了就喝一口凉水。
朋友来看我,劝我:“陆征,你要活下去,陈屹希望你好好的。”
好好的?
没有他,我怎么好好的。
他是我在这座城里唯一的光,是我活下去的所有理由。
光没了,我剩下的只有空壳。
我把他的照片揣在怀里,每天晚上抱着他的衣服睡觉。
衣服上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汗味、烟味、工地的灰尘味。
那是我唯一的安慰。
我开始跟空气说话。
“陈屹,今天降温了,你冷不冷?”
“陈屹,我给你炖了汤,你回来喝啊。”
“陈屹,我好想你,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可没有了他,就变成了一座坟。
我不想再等了。
我不想一个人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第五章 我来找你,才算团圆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洗了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把火锅擦干净,放在桌子中间;
换上他最喜欢我穿的那件黑外套;
然后,我躺在我们一起睡了两年的床上。
我把他的照片紧紧抱在怀里,贴着胸口。
我写了一张纸条,很短:
“陈屹,我来找你了。这辈子太短,没爱够。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跟你一起,租房、做饭、过日子,永远不分开。”
我没有痛苦,也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终于要回家的安心。
他们后来找到我的时候,我怀里还抱着他的照片,嘴角是平的,没有哭,也没有痛。
我们被葬在了一起。
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就像我们这辈子一样,简单、安静、只属于彼此。
人间的冬风冷,可我们在一起,就永远有火。
这一生,始于一间破屋,终于一场团圆。
我们不是HE,我们是永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