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歆生产那日，云国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产房里烧着三个炭盆，她仍是冷，十指攥着身下褥子，指甲根根泛白。稳婆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厚厚一层水：“姑娘再用些力——再用力——”
姑娘。
她嫁了人，腹中是那个男人的骨肉，可阖府上下仍唤她姑娘。只因那场婚事办得实在仓促，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凤冠霞帔，只一顶小轿从角门抬进来，连宴席都不曾摆。
老夫人说，丢人。
覃歆当时不懂丢的是什么人。她只记得那夜烛火昏暗，老夫人握着她的手，眼眶微红：“好孩子，祖母是为你好。那男子祖母见过，品貌世间难得，只是遭了难，记不得自己是谁了。咱们先成婚，往后他若好了，自有你的好日子。”
她信了。
老夫人从小疼她，给她最好的绫罗绸缎，请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她没有嫡亲的兄弟，老夫人便说：“咱们阿歆比男儿还要强些。”
她以为那是真心。
直到此刻，身下剧痛一阵阵袭来，她咬着帕子，满脑子却只有一个念头——
老夫人给她喝的那盏茶，到底有没有问题。
“哇——”
婴啼声骤然响起，穿透满室血腥气。稳婆喜道：“是位小少爷！姑娘，是位小少爷！”
覃歆没动。
她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花纹。那花纹是她出嫁前老夫人特意让人绣的，说是添个好彩头。
好彩头。
孩子被抱到她枕边，小小一团，皱巴巴的脸。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那个男人。
他生得真好。
老夫人说得没错，当真是世间少见的品貌。那日她在后园赏梅，见他立在廊下，眉目清隽，周身气度不似寻常人。她多看了两眼，他便转过头来，微微颔首。
她那时不知他是谁。
后来才知道，老夫人“无意”遇见他，“无意”邀他进府饮茶，“无意”让他走错了院子。
而她喝的那盏茶，是老夫人亲自端来的。
覃歆闭上眼。
“阿歆。”
低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她偏过头，看见顾衍深立在屏风旁。他身上的伤好了大半，神情已不似初时那般恍惚——这半月他记起了许多事，虽仍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但那通身的气度越发明显，分明不是寻常百姓。
他走近，低头看那孩子，又看她。
“辛苦你了。”
覃歆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忽然想，若他知道自己是被设计的，会作何感想。
那日后，她开始留心。
老夫人待她仍如从前，每日派人来问，补品流水般送进院子。可她总想起那日无意间听到的对话——两个婆子在廊下嘀咕，说府里原有个“不干净的地方”，在城外的寒山寺后头，荒废多年，没人敢去。
“那里头关着什么人吧？”一个说。
另一个赶紧嘘她：“莫提莫提，老夫人不让提。”
覃歆不知为何，心里突突跳起来。
她遣了身边最信得过的嬷嬷去探。半月后，嬷嬷回来，脸色白得像鬼。
“姑娘，”嬷嬷声音发颤，“那石室里关着的人……是您亲娘。”
覃歆手里的茶盏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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