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强蹲在窗台边,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他也没察觉。
王桂香还在那儿嚎,举着那只扑腾的鸡,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周明蹲在地上,攥着那张回执,像尊泥塑。
“行了,别嚎了。”周大强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王桂香愣了一下,嚎得更大声了:“我不嚎怎么办?车没了,房子没了,咱仨睡大街去?”
周大强没理她,盯着周明。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周明没抬头。
周大强又问了一遍:“我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这往后怎么办?”
周明慢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大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按,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房贷呢?这房子贷款不是你在还吗?”
周明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每个月还一千。”
周大强眉头拧起来:“那剩下的呢?”
周明没说话。
周大强往前逼了一步:“我问你,剩下的呢?”
“她……”周明喉咙动了动,“陈澜还。”
“还多少?”
周明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两万……每个月两万。”
周大强愣在那儿。
王桂香的嚎声也停了,举着那只鸡,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毛坯房里安静得只剩水管滴答。
周大强盯着周明,眼神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你啊……”
就这两个字,没了下文。
可这两个字比骂什么都难受。
周明低着头,不敢看他爸的脸。他听见他爸转身的脚步声,走两步,停一下,又走两步,最后在窗台边停住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水泥地照得发白。那只鸡从王桂香手里挣脱出来,扑腾着翅膀在空荡荡的屋里乱窜,咯咯咯叫得人心烦。
周大强背对着他们,肩膀塌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王桂香愣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一、一个月两万?那那那……那她一个月挣多少?”
周明没说话。
周大强也没回头。
只有那只鸡,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咯咯叫着,满地扑腾。
窗外的阳光很好。
照得人睁不开眼。
陈澜把最后一个纸箱拆开,从里面拿出那套用了十年的锅具。
厨房不大,但窗明几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新贴的瓷砖上,亮堂堂的。这是她昨天刚租下的房子,两室一厅,够她们娘仨住了。
我妈在客厅里收拾东西,把瑶瑶的玩具一样一样往外拿。瑶瑶蹲在旁边,抱着她的小熊,一样一样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摆在角落里。
“妈妈,这是咱们的新家吗?”瑶瑶抬起头问。
陈澜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对,新家。”
“比原来的大吗?”
“没原来大,”陈澜把锅放到灶台上,“但是更好。”
瑶瑶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太明白,但也没再问。小孩子对新地方总是充满好奇,她站起来,抱着小熊到处转悠,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我妈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陈澜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眼圈有点红。
“澜澜,妈帮你。”
“不用,妈你歇着。”陈澜头也没回,“今天你坐着,我来做。”
我妈愣了一下,没再坚持,慢慢坐到沙发上。
沙发是新的——其实也不是新的,是二手市场买的,但擦干净了,铺上她亲手做的垫子,看着就跟新的一样。茶几也是二手的,电视柜也是二手的,但摆整齐了,放上瑶瑶的玩具,放上她从老家带来的那盆绿萝,就有了家的样子。
陈澜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煤气灶打着火,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热了,葱花扔进去,滋啦一声,香味就飘出来了。
瑶瑶跑过来,扒着厨房门往里看:“妈妈做什么好吃的?”
“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你外婆爱吃的红烧肉。”
“哇!”瑶瑶眼睛亮了,“我也爱吃红烧肉!”
“知道,给你做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女儿,看着门口探头探脑的外孙女,眼眶热了热,抬手抹了一把。
她想起十年前,陈澜刚生完孩子,躺在医院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她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过。那时候她就想,这个孩子,她得护着,得帮闺女撑着。
十年了。
她撑过来了。
陈澜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端到茶几上。茶几不大,菜摆上去刚刚好。三副碗筷,三碗米饭,热气腾腾的。
她摘了围裙,坐到沙发上,左右看看。
“来吧,妈,瑶瑶。”
瑶瑶早就等不及了,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抓起筷子就要夹肉。我妈也坐过来,挨着瑶瑶,脸上带着笑。
陈澜端起碗,看看我妈,又看看瑶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小小的客厅里,落在她们三个人身上。
她笑了笑,举起碗。
“妈,瑶瑶——”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祝我们日子,越过越好。”
瑶瑶有样学样,也举起碗,奶声奶气地跟着说:“越过越好!”
我妈看着她们娘俩,眼眶红了,嘴角却弯起来。她也举起碗,三个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阳光正好。
屋里,饭菜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