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永宁侯府嫡女院的窗棂,冷意刺骨。
沈桑宁是被冻醒的。
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蚀骨的寒意,像是泡在腊月的冰水里,又像是…… 像是前世被顾晏辰弃在冷院,无人问津的那些日夜。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菱花镜,雕花木床,帐子上绣着她及笄前母亲亲手绣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温柔得让她心口一抽。
这不是她死后的虚无,也不是顾家那座吃人的冷院。
这是…… 她的闺房,静姝苑。
沈桑宁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指尖触到绵软的锦被,真实的触感让她眼眶骤然发热。她慌乱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光滑细腻,没有风霜,没有磋磨,更没有前世临死前那枯槁憔悴的模样。
一旁的大丫鬟青竹听见动静,连忙上前伺候,语气带着几分欣喜
青竹小姐,您可算醒了!昨日受了凉昏睡了一天,可把奴婢吓坏了,再过三日就是您的及笄大礼,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及笄大礼?
三日之后?
沈桑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
她死死攥住青竹的手,指尖泛白,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沈桑宁青竹,你说…… 如今是哪一年?几月几日?
青竹被她攥得生疼,却不敢挣开,只疑惑地回道
青竹小姐,如今是永安十五年,腊月初六啊,您忘了?三日后腊月初九,是您的及笄之日,侯爷和夫人早就备好了礼,就连婚期都……
话说到一半,青竹忽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为难,似是不敢多说。
可这话,已经足够让沈桑宁浑身血液冻结。
永安十五年,腊月初六。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她十五岁及笄礼前三日,重生在了…… 继室柳氏和继妹沈知微联手篡改婚书,将她与顾晏辰、沈知微与萧惊渊偷偷换亲的这一天!
前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脑海,每一幕都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她本是永宁侯府嫡长女,母亲是名门闺秀,早逝后父亲迎娶柳氏为继室,柳氏带着比她小半岁的沈知微入府,从此她的日子便如坠深渊。
及笄礼后,家族为她定下的婚事,是当朝靖安侯府世子,萧惊渊。
萧惊渊何等人物?出身顶级勋贵,容貌绝世,才华横溢,年纪轻轻便执掌兵权,是京城无数贵女梦寐以求的良人。只可惜,天妒英才,前世他二十五岁便战死沙场,英年早逝。
而沈知微的婚事,则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顾晏辰。
顾晏辰,父亲是区区一个四品中郎将,家中无权无势,本人却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打架斗殴流连青楼是家常便饭,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泥。
柳氏和沈知微不甘心,她们嫉妒她拥有嫡女身份,嫉妒她能嫁入顶级侯府做世子妃,于是暗中买通礼部官吏,篡改了婚书,将两人的婚事对调。
等她发现时,生米已煮成熟饭,永宁侯为了颜面,逼她认命。
她嫁入顾家,从云端跌入泥沼,受尽磋磨。
可谁也不知道,前世的她,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任人欺凌,硬生生将那堆烂泥扶上了墙。
她变卖自己母亲留下的丰厚嫁妆,为顾晏辰疏通人脉;她熬夜为他谋划军功,替他避开无数杀身之祸;她忍气吞声,承受他的打骂、旁人的嘲讽,一点点将他从一个纨绔子弟,打磨成了威震四方的战神大将军。
她以为,苦尽甘来,她能靠着他安度余生。
可到头来呢?
他功成名就,身边美人环绕,早已忘了她这个糟糠之妻,将她弃置冷院,任由下人苛待,最后她染病身亡,死时身边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而沈知微呢?
她顶着本该属于她的身份,嫁入靖安侯府,做了高高在上的世子妃。可她空有野心,没有智慧,恃宠而骄,搬弄是非,把侯府搅得鸡犬不宁。萧惊渊本就常年征战积劳成疾,被她气得病情加重,二十五岁便一命呜呼。
沈知微没儿没女,在侯府守寡半生,受尽冷眼,最后落得个疯癫惨死的下场。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她们都以为换了婚事,就能换一种人生。
却不知,萧惊渊的早逝,是命;顾晏辰的崛起,从来不是他本身厉害,而是她沈桑宁,用半生心血,硬生生堆出来的!
青竹小姐?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青竹担忧的声音将沈桑宁拉回现实。
沈桑宁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惊痛、绝望、恨意,全都被一层冰冷的平静覆盖。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焚尽一切的烈焰。
老天有眼,竟然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既然重活一世,那些欠了她的,害了她的,她必定要一一讨还!
柳氏,沈知微,顾晏辰…… 前世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这一世,我会千倍百倍地还给你们!
换亲?
好啊。
沈桑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前世,你们抢了我的婚事,让我入火坑;这一世,我就亲手把你们推进那无底深渊,让你们好好尝尝,什么叫自作自受,什么叫求而不得!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伴随着丫鬟的通传声。
“夫人到 —— 二小姐到 ——”
柳氏和沈知微来了。
沈桑宁眼底寒光一闪,来得正好。
她缓缓躺回床上,拉过锦被盖住身子,脸上瞬间染上一层病态的苍白,眼底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水雾,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演戏?谁不会。
前世她就是太蠢,太天真,才会被这对母女的伪善蒙蔽。
这一世,她便陪她们好好演一场。
门被推开,柳氏穿着一身华贵的锦缎袄裙,妆容精致,脸上挂着温柔慈爱的笑容,身后跟着娇俏可人的沈知微。
沈知微一身粉衣,眉眼间藏不住的得意与雀跃,看向沈桑宁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同情。
柳氏走到床边,伸手假意摸了摸沈桑宁的额头,柔声道:“宁儿,身子可好些了?为母放心不下,特意带微儿来看你。”
沈桑宁虚弱地抬眼,声音细弱蚊吟
沈桑宁劳母亲挂心,女儿好多了。
柳氏满意地看着她这副柔弱可欺的模样,转头对沈知微使了个眼色,随即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道:“宁儿,有件事,为母不得不告诉你。”
“你也知道,三日后你便及笄了,你父亲与我,早已为你定下了一门好亲事。只是…… 方才礼部传来消息,婚书有些出入,为了侯府的颜面,也为了你日后的安稳,我们商议过后,决定…… 让你和微儿,互换婚事。”
来了。
沈桑宁心脏猛地一缩,却面上不动声色,露出一脸茫然与错愕
沈桑宁母亲…… 您说什么?互换婚事?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被温柔掩盖,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宁儿,你听话。靖安世子萧惊渊性子冷冽,常年征战沙场,太过凶险,哪里适合你这般温婉的性子?倒是顾郎君,虽性子活泼了些,却家世简单,能护你一世安稳。”
“微儿性子泼辣,更适合世子妃的位置,她能打理好侯府中馈,你就当…… 成全了你妹妹,好不好?”
好一个冠冕堂皇!
好一个为她着想!
沈桑宁心中冷笑连连,几乎要笑出声。
护她一世安稳?顾晏辰那火坑,也叫安稳?
沈知微适合世子妃?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除了搅事还会做什么?
前世的她,听到这话,当场崩溃大哭,闹着不肯,却被柳氏和父亲以孝道、颜面压制,不得不认命。
可现在……
沈桑宁看着柳氏虚伪的脸,看着沈知微眼中藏不住的狂喜,眼眶一红,泪水簌簌落下,柔弱又委屈
沈桑宁母亲…… 一切都听母亲和父亲的安排,女儿…… 女儿不敢不从
柳氏和沈知微皆是一愣。
她们预想过沈桑宁会哭闹,会反抗,会撒泼,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沈知微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差点笑出声,连忙低下头掩饰。
柳氏更是喜出望外,连忙拍着她的手,夸赞道:“真是我的好女儿,懂事!你放心,母亲绝不会亏待你的!”
沈桑宁垂着眼,掩去眸底那抹刺骨的寒意。
亏待?
柳氏,沈知微,你们尽管得意。
这门婚事,我让给你。
只是你要记住,你主动跳进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而我沈桑宁,这一世,要嫁的,是那个前世短命,却身份尊贵的靖安世子 —— 萧惊渊。
萧惊渊,这一世,我不要你的情,不要你的爱。
我只要在你二十五岁死之前,生下你的嫡子,牢牢握住侯府权势,一世荣华,无人再敢欺我!
至于顾晏辰那个战神?
谁爱要谁要去。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为那等狼心狗肺之人,耗费半分心血!
窗外的风雪依旧凛冽,可沈桑宁的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复仇与新生的火焰。
这场棋局,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