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芒种与夏夜

芒种的夜风裹着新麦的清香，吹得星约亭的瓦当“叮咚”轻响。林小满抱着太爷爷的观测日志往亭里走时，沈砚正蹲在石桌旁调望远镜，帆布包敞着口，露出里面的荧光笔和星图册——扉页上夹着片粉白相间的茉莉花瓣，是第八章发现的那株变异种，今天刚开了第二朵，花瓣边缘还沾着午后的露水。

“猎户座升到天顶了，”他抬头时，镜片反射着远处的灯火，“我爷爷说，当年太爷爷总在芒种前后教阿月认这星座，说腰带三星的连线，刚好对着我们埋瓦片的路线。”

林小满把日志摊在石桌上，泛黄的纸页上，1943年的星轨图在月光下泛着浅灰的光泽。她指尖划过其中一行批注：“阿月说，星子眨眼时，就是在应我们的约。”话音刚落，望远镜的镜头里突然闪过一道银亮——是颗流星，拖着淡绿色的尾焰划过天顶，像谁在夜空里抽了根银线。

“快许愿！”沈砚拽着她的手腕往石凳上坐，两人的影子被亭里的灯光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叠成一团。林小满望着流星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第八章里沈奶奶掏出的七片干花瓣，此刻正压在日志的星轨图上，被月光照得半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重新舒展开来。

亭外的茉莉田在夜里泛着墨绿的光，十九株藤已经爬满了西亭柱，最顶上的花苞正微微颤动，像在等某个信号。沈砚忽然从包里摸出个铁皮盒，打开是两盏小小的玻璃灯，灯壁上画着紫茉莉，点燃蜡烛后，花瓣的影子投在亭柱上轻轻摇晃，像极了1945年阿月在山神庙点过的那盏油灯——奶奶说过，当年太爷爷总提着这样的灯送她下山，灯芯里裹着一小撮茉莉香灰。

“我奶奶说，光再弱，也能把埋瓦片的箭头照亮。”他把一盏灯推到林小满面前，烛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的，像谁轻轻呵了口气。

风从亭口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林小满翻开日志的最后一页，发现夹着张没见过的字条，是阿月的笔迹，娟秀的字迹洇着点水痕：“1947年芒种，见流星过天，知君未归，然瓦片箭头仍在，待来年花开，再数星子。”

“原来她当年也在这时候等过流星。”沈砚的声音很轻，指尖抚过字条上的折痕，那痕迹深得像被反复摩挲过。林小满忽然注意到，石桌缝里卡着片新鲜的粉茉莉花瓣，是从变异株上掉下来的，此刻正被烛火的热气烘着，慢慢舒展，把淡淡的香混进了夜风里。

望远镜忽然被沈砚调向了青石板的方向。镜头里，那两粒在雪天发芽的种子，已经长成两株细弱的苗，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绿，根须顺着石板的星纹蔓延，像在描摹当年太爷爷刻下的坐标。

“你看，”他把望远镜递给她，“它们在跟着星轨长。”

林小满把眼睛凑上去时，沈砚的肩膀轻轻靠了过来。两人的呼吸撞在一处，又慌忙分开，却在同时看见镜头里的苗尖上，停着只萤火虫，尾端的绿光一闪一闪，像给星纹添了个会动的标点。

远处的稻田里传来蛙鸣，亭外的茉莉藤突然“啪”地响了声——最顶上的花苞，在夜里悄悄绽开了。粉白的花瓣裹着月光，像谁把第八章里那株变异种的影子，印在了星约亭的檐角上。

沈砚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枚用桃木刻的星盘，比太爷爷的那枚小些，盘心嵌着片粉茉莉的干瓣。“我刻了三天，”他把星盘塞进她手里，掌心的汗把木柄浸得有点潮，“就当……替太爷爷把聘礼补全了。”

林小满握着星盘抬头时，正撞见他眼里的光，比望远镜里的星子还要亮。夜风穿过亭柱，吹得茉莉花瓣落在日志上，刚好盖住阿月字条里的“待”字，像给那句等了七十多年的话，终于画上了个温柔的句号。

后半夜，两人就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日志摊开在1943年的星轨图上，新刻的桃木星盘压着粉茉莉花瓣，远处的变异株还在悄悄开花，而青石板旁的两株小苗，根须已经缠在了一起，在月光下，像两只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