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别墅万籁俱寂,连月光都放轻了脚步。
白齐没有睡,独自坐在书房的真皮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
白天在地下诊所里,初遇那句平静却滚烫的“我信”,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我信光会照亮每一片土地。
——我信奇亚终会脱去罪恶的标签。
他活在黑暗里二十余年,早已把“没得选”三个字刻进骨血。
可今天,那个身处绝境的小警察,却用最干净的眼神告诉他:有的选。
白齐沉默许久,终于起身,从书柜最深处、最隐蔽的角落,再次取出了那本尘封已久的黑色相册。
这本相册,他从来不敢真正翻开。
更不敢看,里面那两张让他一想起就窒息的脸——
白舟,他的亲哥哥。
初夏,那个和初遇一样的女孩。
指尖微顿,他还是缓缓掀开了封面。
前面是他年少时的照片,青涩、干净,还没有被黑帮、血仇、地盘染上风霜。
他一张张翻过,速度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直到,他停在了那一页。
照片上的初夏笑得明亮,站在阳光下,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眼神清澈得像未被沾染的晨露。
和此刻被困在别墅里、眼底燃着信仰的初遇,一模一样。
白齐的指尖,轻轻、极轻地拂过照片边缘。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敢正视她的样子。
没有对她抢走哥哥的怨恨。
只有一片沉到心底的、迟来的安静。
他继续往后翻,直到相册最后一页。
就在这时,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从页缝间轻轻滑落。
无声地掉在地毯上,像一颗被埋藏了多年的心跳。
白齐瞳孔微缩。
他弯腰捡起,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便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
是他哥哥,白舟。
是那个从小护着他、宠着他、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哥哥。
信纸早已泛黄,边缘微脆,带着岁月沉淀的尘埃气息。
白齐缓缓展开,一行行熟悉的字,撞进眼底:
小齐:
哥走了。
哥这一次,要带着所有的证据去联国警督。
我想还这片土地一份光明。
希望你可以有一份美好的未来。
哥哥会承担下一切罪责。
当你母亲的死并不能完全归咎于你,是肖家的生物武器,对母亲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这也是父亲后来极力发展我们的科技公司的原因。
没有豪言,没有抱怨,没有恨。
只有一个哥哥,对弟弟最后的温柔与期盼。
只有一个深陷黑暗的人,拼尽一切,想给家人、给土地,换一束光。
白齐握着信纸的手,猛地一颤。
这么多年,他以为哥哥是为了初夏离开,是为了背叛白家,是为了抛下他。
他恨过,怨过,冷过,把自己逼成了如今冷漠狠戾的模样。
他接过白家最脏最黑的一切,活成了哥哥最不想让他成为的样子。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
哥哥从来不是逃。
是去赴死,是去扛罪,是去以一己之力,换奇亚一个可能的明天。
是想把他,从这条绝路上,推出去。
信纸在掌心微微发皱。
白齐垂着眼,长长地闭上了眼睛。
白天初遇那句“我信”,和此刻哥哥信里的“还一片光明”,在他心底轰然重叠。
原来。
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
原来早在很久之前,就有人和初遇一样,不信命,不信恶,信光。
原来他如今握着的一切,
不是荣耀,不是家业,不是宿命。
是哥哥用命,替他挡下、却最终没能挡住的——
万劫不复。
书房寂静无声。
男人独自站在灯下,背影孤削而沉默。
他依旧是那个罪无可恕的毒枭。
依旧不洗白,不辩解,不回头。
可在无人看见的心底深处,
有一块冰封了十几年的地方,
在哥哥的旧信、在初遇的信仰里,
悄无声息,碎了一层冰壳。
他忽然明白了。
初遇要的正义,
哥哥要的光明,
其实……一直都是他心底,最不敢承认的渴望。
窗外夜色深沉。
白齐缓缓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相册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逃避。
没有害怕。
只有一片从未有过的、沉静的坚定。
——哥哥没做完的事。
——或许,他可以替他,走下去。
——以最黑暗的身份,做最锋利的刀,守那束不该熄灭的光。
他攥紧相册,指节泛白,一步步走出书房,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最终停在白家大厅正中央。
这里,藏着整个白家最黑暗、最隐秘的秘密。
白齐抬手,指尖抚过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纹路,按下了那颗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骨珠。
“咔——”
一声极轻、极闷的机关响动。
墙面缓缓裂开,一道暗门无声敞开。
里面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沉寂得令人窒息的封闭空间。
而里面,静静躺着——
他囚禁了这么多年的两个人。
哥哥白舟。
初夏。
因为常年被困,初夏的精神早已不太清明,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当年孩子丢失的打击,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得她彻底碎过一次。
白齐一步步走进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十几年来,他在这里发过狠,立过誓,逼自己冷血无情。
可今夜,他站在他们面前,所有的强硬、狠戾、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那个在腥风血雨里从不皱眉、在千军万马前从不低头的男人,
在此刻,泣不成声。
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浑然不觉疼。
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十几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绝望、悔恨、痛彻心扉。
“哥……初夏……”
“对不起……我错了……”
“我把路走歪了,我活成了你们最讨厌、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我恨过你们,怨过你们,把你们锁在这里,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一切……”
“可我到今天才知道,你们是为了光明走的,是为了我走的……”
“我对不起哥哥的信,对不起初夏的光,对不起你们给我的所有期盼……”
他埋着头,声音嘶哑破碎,一遍又一遍,卑微到尘埃里:
“我错了……
你们……原谅我好不好……”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替你们走下去。
我替你们,守住奇亚的光。
我替你们,把所有罪恶,一一清算。”
“求你们……原谅我……”
暗室里一片安静。
白舟看着他,眼底没有恨,只有心疼与无奈。
而初夏只是呆呆望着前方,偶尔露出一丝茫然,却在看见白齐痛哭时,轻轻皱了皱眉,像是在心疼。
没有指责,没有怨怼。
只有迟来多年的、无声的原谅。
白齐哭得浑身发抖,终于缓缓抬起头。
“哥,初夏……
我放你们走。”
“我这就去找江一。
我把你们的孩子,还给你们。”
“我送你们去华国。
去治病,去安稳,去光明里……
再也不回奇亚,再也不碰黑暗。”
他擦干眼泪,撑着地面站起身,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
这不是一时心软,是他欠了十几年的债,终于要一笔一笔还清。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离别墅。
白齐瞒着所有人,包括初遇,亲自找到了江一。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将一个地址、一份安置文件、一个孩子的下落,一并交了出去。
“把孩子还给他们。”
“安排最安全的路线,送我哥和初夏回华国,接受最好的治疗。”
“所有痕迹,全部抹干净。”
江一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男人,沉默点头,没有多问。
天亮之前,暗门之内,已经空无一人。
白齐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暗室里,轻轻关上了门,收回了骨珠。
十几年的囚禁,十几年的执念,十几年的恨与悔……
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他放过了他们。
也终于,放过了自己。
窗外,天边泛起第一缕微光。
白齐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哥哥,初夏。
你们去光明里。
剩下的黑暗,我来守。
剩下的刀,我来执。
我会赎罪。
我会护好那束和你们一样干净的光。
绝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