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梦在意识的漩涡中明悟。这片区域不会无偿地“修复”任何东西。它像是一个古老的、冷酷的交易者,每一次给予,都意味着同等的索取。它不会告诉你代价是什么,只会等你踏入陷阱后,再让你明白:你付不起这个代价。
而它选择的,是他身上最“新鲜”也最“珍贵”的东西——他刚刚那场生死搏斗的“时间印记”,以及与之相关的“信息熵”。
林梦猛地感到背包一轻。
不是物理重量的减少——那背包还在他肩上,那截沉重的【动力链爪】还在里面。但某种更微妙的东西被抽离了:那截链爪作为“崭新战利品”的“存在感”正在被剥离、稀释。它上面附着的、“惩戒者”的暴戾气息、刚刚沾染的热血、甚至它被夺取那一刻的“历史”,都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它在向某个更早的、未被使用的“纯净”状态“还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看着一张刚拍的照片,上面的影像正在一点点褪色,最终变成一张白纸。
与此同时,他身体的“时间”却在被强行向前“拨动”!
右肩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愈合!
林梦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瞳孔因震惊而放大。他看到肌肉纤维如同活物般蠕动、连接,那些撕裂的组织正在重新编织;他看到皮肤边缘弥合,从两侧向中心靠拢,最后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仿佛已愈合数周的新生疤痕!那疤痕甚至开始老化,颜色变浅,边缘模糊,像是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
肋骨的刺痛也潮水般退去。他试探着深呼吸——没有痛感,没有阻力,呼吸重新顺畅。断裂处似乎被强行复位、加固,那种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的刺痛,彻底消失了。
但这“恢复”伴随着剧烈的、被拆解重组般的不适感。
那感觉像是有人把他的身体拆成无数个零件,然后用某种不属于他的方式重新组装。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那种重组中发出无声的抗议。林梦闷哼一声,冷汗涔涔,强烈的时空眩晕让他几乎栽倒。他扶着门框,双腿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像是随时会吐出来。
效果是惊人的。
短短几息,他从濒死重伤员变成了状态恢复七八成的幸存者。右肩的伤口只剩下淡粉色的疤痕,肋骨不再疼痛,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也减轻了许多。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力正在缓慢恢复,那种濒临极限的虚弱感正在被新的力量取代。
然而,真正的代价,此刻才悄然显现。
就在他肉体伤痛几乎痊愈的刹那,一种全新的、更为深邃的冰冷,从他意识深处弥漫开来。
那不是肉体的冷,而是灵魂的冷。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温暖的东西——某种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东西——正在被悄然抽离。那抽离没有痛感,只有一种空洞的、失落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开,而他无力挽留。
紧接着,在他视野的正前方——不是眼睛看到的那个前方,而是意识深处的那个前方——无限远处又似紧贴眼球的地方,一行由幽蓝色光线构成的数字,凭空浮现:
【72:00:00:00】
那蓝色不是普通的蓝,而是仿佛由绝对零度凝结而成的、能将一切温度冻结的寒蓝。那数字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冰冷地跳动着,像一颗不属于任何人的心脏,在为他倒数。
是失熵症……
刹那间,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切。
那是【时溯】最恶毒的赠礼。
不是肉体修复的代价——那代价他已经付了,用战利品的“时间价值”和战斗记忆的模糊。这是另一种东西,是这片区域在他身上留下的永久性“烙印”。就像那些踏入过阈限空间深处的人,总会带走一些看不见的、却永远无法摆脱的东西。
被感染者将伴随时间流逝,逐步失去情感与记忆,最终沦为无感无情的空壳,迎来肉体的彻底坏灭!
这倒计时,就是他作为“林梦”这个拥有完整情感与记忆的个体,所剩余的……全部时间!
七十二天。
一千七百二十八小时。
十万三千六百八十分钟。
六百二十二万零八百秒。
每一秒的流逝,都在带走一丝他作为“林梦”的印记。
一股源自存在本身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那寒意比刚才肉体上的任何痛苦都更可怕——因为那痛苦只是肉体的,而这寒意是灵魂的。它告诉他:你不是在“死去”,你是在“消失”。你的身体还会活着,你的记忆还会存在,但那个能感受、能爱、能恨、能在绝望中依然渴望活下去的“你”,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抹去。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对白沙沙伤势的担忧依旧存在——那种关切还在,但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冰冷的计算。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他的情报价值,值得我剩余的宝贵时间吗?”
那念头一闪而过,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悸。
那是他的想法吗?还是失熵症已经在改变他?那个会毫不犹豫救人、会拿出自己的口粮喂给陌生人的林梦,还会存在多久?
他强压下翻涌的恐慌,试图集中精神。
“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他对自己说。
“倒计时还没有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找到方法,就能逆转,就能治愈……”
但那幽蓝色的数字依然在那里,冰冷地、忠实地跳动着。它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如此真实,不容任何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背包侧袋里,那个从锅炉房工具柜找到的、原本装着深棕色浑浊液体的小玻璃瓶,正在时溯光晕中发生剧变。
瓶内液体剧烈地翻滚着,像被煮沸了一样。那深棕色迅速褪去,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杂质被某种力量析出,在瓶底形成一小撮灰白色的沉淀物,然后那些沉淀物也消失了,像是被瓶子本身吸收了。
最终,瓶内只剩下约十毫升无色透明的清澈液体。
那液体在淡黄色的光晕中隐隐折射出奇异的光泽——不是普通液体的反光,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仿佛蕴含着无数信息的衍射图案。那些图案在瓶内流转,像活的,像有生命。
瓶身上,原本被污垢覆盖的标签也清晰显现。那标签是金属材质的,蚀刻着细密的文字:
【α型阈限感知信息素】
【作用:暂时性提升个体对阈限规则及空间结构的感知敏锐度,可能对特定规则性创伤及信息扰动态有中和与缓解效应。】
【警告:使用后果未知,可能存在认知偏差及信息过载风险。】
信息素!
林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刻想到了白沙沙——那少年身上诡异的紫色纹路,那种被“净化药剂”污染后无法愈合的伤口,那濒死的微弱呼吸。信息素对规则性创伤有效!白沙沙有救了!
希望的火花骤然亮起,短暂驱散了些许阴霾。至少,这趟亡命奔逃没有白费;至少,那少年的命,有了挽救的可能。
然而,【时溯】的“馈赠”还未结束。
就在他因这发现而心神激荡的刹那,一股庞杂、混乱、充满禁忌的知识洪流,如同决堤般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学习,不是理解,而是灌输。
是这片扭曲时空所记录的、关于【阈限空间】的残酷真相,像倒垃圾一样,一股脑儿地塞进他的意识里。那些信息量如此巨大,如此密集,如此疯狂,让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正在被撑爆,被撕裂,被重新组装。
他“感知”到了阈限空间的本质。
原来,他所熟悉的这片校园——希望峰学院,以及周边区域——只是庞大【阈限空间】侵蚀现实的一个“脓包”。一个正在不断扩张的溃烂点。就像人体上的伤口,最初只是一个小点,然后感染、化脓、溃烂,最终扩散到全身。
而【阈限空间】本身,不是“地方”,而是某种活性的、混乱的、自我演化的噩梦维度。它像现实世界的癌变,缓慢但不可逆转地吞噬着一切。每一寸被它侵蚀的土地,都会变成它的一部分,遵循它扭曲的“物理定律”。
那些冲突的【规则】,不是有人设定的,而是空间自身扭曲逻辑的体现。就像重力和电磁力是正常世界的物理定律一样,那些诡异的规定——不能跑,不能数楼梯,不能笑——是阈限空间维持自身病态稳定的“物理定律”。违反它们,就像在现实世界违反万有引力一样,会有不可预料的后果。
而那些畸变生物,则是规则碰撞下的癌变产物。它们有的是被空间吞噬的人类,在扭曲中失去了自我;有的是空间本身孕育的怪物,像癌细胞一样在溃烂的组织上生长。它们不是“外来者”,而是阈限空间的“土著”,是这片扭曲维度的一部分。
他“理解”了三大势力的真实面目。
【极望】、【衡江】、【潮汐】——这些他以为是幸存者互助组织的势力,其实根本不是。
他们是在规则夹缝中,为了各自扭曲的理念而相互倾轧的派系。他们不是要“救”人,而是要“用”人。幸存者在他们眼中,只是资源,只是工具,只是实现某种目的的手段。
【极望】追求数据控制。他们想收集一切信息——环境的,生物的,规则的——然后用这些信息建立某种数据库,最终实现他们的“方舟计划”。至于那些被采集数据的人会怎样,他们不在乎。在他们看来,意识可以被数字化,可以被存储,可以被复制,肉身只是载体,可有可无。
【衡江】追求内卷筛选。他们把幸存者按“效率”分等,优胜劣汰,适者生存。那些被判定为“低效”的人,会被淘汰——不是简单的死亡,而是被送到某些地方,成为某种“资源”。他们坚信,只有在无尽的竞争中活下来的人,才配活在这个世界。
【潮汐】追求暴力矫正。他们要用痛苦净化灵魂,用电流驱散“罪孽”,用恐惧塑造信仰。杨永恩不是疯子,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是对的。他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和他一样——在痛苦中寻找真理,在折磨中接近“慈父”。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势力的存在和斗争,本身就在加剧空间的混乱。他们的每一次冲突,每一次实验,每一次“仪式”,都在向阈限空间注入更多的“信息熵”,都在加速它的扩张和恶化。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利用这个空间,实际上,他们正在成为这个空间的“养料”,正在喂养那个吞噬一切的怪物。
最令他心悸的,是他感知到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冰冷的注视——【厄】。
它不是神,不是鬼,不是任何宗教意义上的存在。它是【阈限空间】的意志,或是其主宰。就像人体有自己的免疫系统,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我”——【厄】就是这片空间的“我”。
当你对空间的了解越多,就如同在黑暗森林中点燃了篝火。你每多知道一点真相,那火光就明亮一分,就会立刻吸引“猎人”的注意。【厄】会“看到”你,锁定你,将你标记为“知情者”。
了解的深度,决定了你在其视野中的清晰度。只知道皮毛的人,只是模糊的轮廓;触及核心真相的人,会在它的眼中闪闪发光,像灯塔一样耀眼。
而这种被注视感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精神压迫,无形中侵蚀着你的认知阈值。
【认知阈值】——这个概念也清晰起来。
它就像一层精神的护甲,一层保护意识不被阈限空间侵蚀的屏障。认知阈值越高,能抵抗空间精神侵蚀和【厄】的注视压力的时间就越长。就像潜水时携带的氧气瓶,氧气越多,能在水下待的时间越长。
而了解禁忌知识、被【厄】注视、乃至使用某些特殊物品(如信息素),都可能加速这层护甲的磨损。每一次接触真相,每一次被注视,每一次使用那些与规则相关的东西,都在消耗你的“氧气”。
一旦超出安全时间,轻则精神受损——你会开始产生幻觉,失去判断力,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重则被同化为畸变生物——你的身体会扭曲,你的意识会消散,你会成为阈限空间的一部分;或者,更可怕的——因为知晓太多而被【厄】直接“抹杀”。不是死亡,是“抹杀”。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去铅笔字迹一样,你会从存在中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庞大而黑暗的真相,如同山岳压顶,让林梦几乎精神崩溃。
大脑如同被塞进高速运转的破碎洗衣机。无数的信息碎片在颅腔里旋转、碰撞、撕扯,搅拌着恐惧、茫然和一丝洞悉真相后的冰冷绝望。他扶着门框,剧烈地干呕,却只吐出酸涩的胆汁。胃在痉挛,喉咙在燃烧,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但他顾不上擦。
他大口喘息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肉体恢复了。 右肩只剩粉色的疤痕,肋骨不再疼痛,体力正在回归。
关键药物到手了。 那瓶【α型阈限感知信息素】静静地躺在背包侧袋里,能救白沙沙的命。
窥见了世界恐怖的根源。 阈限空间的本质,三大势力的真相,【厄】的存在——这些知识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永远无法忘记。
但代价呢?
战利品“时间价值”的流失——那截动力链爪还在,但它不再是那个刚刚斩获的战利品,而只是一块普通的金属残骸。它上面附着的一切意义,都被时溯抹去了。
战斗记忆的些许模糊——他努力回想刚才与惩戒者搏斗的细节,发现有些画面已经模糊,有些感受已经丢失,像是在看别人的回忆录。
感染了【失熵症】,背负了生命倒计时——那幽蓝色的【72:00:00:00】还在他意识深处跳动,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你在消失。
认知了【厄】的存在,并感受到了那无形的注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像一根无形的针,悬在眉心,永远在那里。
精神上因信息过载而濒临极限,认知阈值正在发出警告般的刺痛——那刺痛像有人用细针在刺他的前额叶,告诉他:你已经用了太多“氧气”,剩下的不多了。
时溯,公平而残酷。
它从不无偿给予,每一次修复都有代价。而那些代价,往往比你能想象的更加沉重。
林梦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带着陈旧时光和绝望的味道,但至少,它还能进入他的肺,还能支撑他活下去。
他强行将那些骇人的认知压抑到心底。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回去,是把信息素带给白沙沙,是告诉公社的人发生了什么,是……在这个新认知的世界里,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淡黄色的、时间错乱的区域。
那里不再是单纯的“危险地带”。那是缓冲带,是审判所,是向他揭示了终极绝望的地方。那些闪烁的虚影还在,那些扭曲的时空噪音还在,但此刻在他眼中,它们有了新的意义——它们是这片空间在呼吸,在消化,在等待下一个猎物。
然后,他迈开已然有力的双腿,一步踏入了仓库的铁门。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那片淡黄色的光晕,隔绝了那些时空噪音。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关不上的——那幽蓝色的倒计时,那来自【厄】的注视,那些被灌进脑子里的禁忌知识,将永远跟着他。
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只有那幽蓝色的生命倒计时,依旧在他意识的深处,冰冷地、忠实地停留着:
【72:00:00:00】
The last time……
可能的,或者命中注定的最后时限:72天。
而在那无垠的黑暗之上,【厄】的注视,似乎也因这新生的“知情者”,而投下了一丝更深的关注。
那关注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命运的丝线。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林梦再次踏入阈限空间深处,当他知道得更多,当他的火光更明亮时,那关注会变成凝视,凝视会变成降临。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需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