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的伤口被绷带裹得又紧又糙，磨着皮肤火辣辣地疼。法兰西缩在副驾驶座上，英吉利那件深色的旧T恤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蹭着绷带边缘，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刺痛。他偏着头，尽量不去碰那块地方，目光却死死盯着膝盖上那个皱巴巴的证物袋。袋子里，赵晓雯脖子上画着红叉的照片和那封写着“眼睛做好”“货在‘老地方’”“金丝雀的行踪”的威胁信，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英吉利把车开得又快又稳，黑色轿车像一道影子，在凌晨空旷的城郊公路上疾驰。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勾勒出冷硬如岩石的侧脸线条。单边眼镜反射着仪表盘幽幽的蓝光，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他内心的风暴。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刚才在废弃小楼里的生死一瞬，英吉利那声嘶哑的“好”，还有此刻脖子上这圈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绷带……所有画面碎片一样在法兰西脑子里搅和，搅得他心乱如麻，脖子上的伤口也跟着突突地跳。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英吉利。那张脸绷得像块冰，嘴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法兰西张了张嘴，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想问问他肩膀有没有被自己砸伤，想问问那个狙击手……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发出一点干涩的吞咽声。

英吉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极快地侧了下头，目光扫过法兰西脖子上刺眼的白色绷带。那眼神很深，像淬了冰的深潭，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脚下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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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此刻却成了风暴的中心。车子刚拐进去，刺眼的红蓝警灯就把狭窄的空间映照得如同光怪陆离的舞台。几辆警车横七竖八地停着，车门大开，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员神色严峻地持枪警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和轮胎摩擦的焦糊味。

美利坚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警戒线外来回踱步，头发被抓成了鸟窝，一看到英吉利的车，立刻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扒着副驾驶的车窗，脸都快贴到玻璃上：“卧槽！你们俩祖宗可算回来了！急死老子了！俄那边刚包扎完，听说你们搞到东西了？人呢？东西呢？！”他目光扫过法兰西脖子上的绷带，瞳孔猛地一缩，“我靠！真挂彩了？！”

法兰西没理他，推开车门，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证物袋。英吉利也下了车，像一堵沉默的山，站在法兰西斜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冰冷地扫过混乱的现场。

警戒线内，几个技术科的同事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提取着散落的弹壳和车身上的弹痕。不远处，两个警员正死死按着一个挣扎哭嚎、状若疯癫的男人——后勤科长老赵！

老赵整个人都垮了，那层忠厚老实的面具彻底粉碎，只剩下绝望的灰败。他脸上涕泪横流，眼镜歪在一边，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身上的旧夹克在挣扎中撕裂了一道口子。他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和破碎的嘶吼：“放开我！让我去！晓雯！我的晓雯啊！他们…他们会杀了她的！杀了我！杀了我！求你们了！”

他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在凌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绝望和恐惧。周围警戒的警员脸上都带着不忍和凝重。

联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这边，肩膀垮着，背影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此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眼袋深重，眼里的血丝密布。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法兰西手里的证物袋上，又扫过他脖子上的绷带，最后定格在英吉利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回来了？”联局长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东西……拿到了？”

法兰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脖子上伤口的刺痛，走上前，将那个小小的证物袋递了过去。“在老赵家二楼密室发现的。”

联接过袋子，只看了一眼那张被画了红叉的照片和打印的威胁信，手就猛地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沉甸甸的痛苦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决绝。他挥了挥手，示意押着老赵的警员：“放开他吧。”

警员松开手，老赵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般的呜咽。

物袋轻轻放在老赵面前的地上，声音沉重而疲惫：“老赵……看看吧。看看你帮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老赵颤抖着抬起头，浑浊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当他看清照片上女儿脖子上那个狰狞的红叉和旁边“听话，她活”的字样时，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啕！他像疯了一样扑向那张照片，手指死死抠着塑料证物袋，指甲划出刺耳的噪音。

“啊——！晓雯！我的晓雯啊——！”他哭喊着，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额头就青紫一片，“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呐！他们…他们抓了晓雯！拍了照片…说…说不按他们说的做…就…就把照片寄给我…一块一块地寄给我…呜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他们…他们让我看警局的报告…让我把有用的…有用的信息…用那台旧打印机…打印出来…塞进…塞进汽修店厕所水箱后面…呜呜…仓库报告…夜枭…都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说…说英队盯得太紧…要…要把他弄走…要他的行踪…金丝雀…他们叫他金丝雀…呜…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啊…晓雯…爸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啊——！”

老赵的哭诉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心上反复切割。他交代的每一个细节——那台作为死角的打印机，塞信息的汽修店，泄露的报告和证人信息，栽赃英吉利的操作，甚至“金丝雀”这个代号的由来——都印证了法兰西他们的推测，也彻底撕开了“渡鸦”操控人性的卑劣手段。巨大的悲愤和沉重的无力感弥漫在空气中。

英吉利站在一旁，如同沉默的礁石，单边眼镜后的目光落在痛哭流涕的老赵身上，冰冷依旧，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冻结成更坚硬的寒冰。

法兰西只觉得脖子上的伤口更疼了，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直跳。他看着地上崩溃的老赵，看着联沉重的背影，看着周围警员们脸上的复杂表情，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内鬼找到了，可代价……太沉重了。晓雯还下落不明，而“渡鸦”……就像一只盘旋在头顶的秃鹫，从未离开。

“联局！”美利坚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打破了沉重的气氛。他刚才一直低着头疯狂摆弄手机，此刻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有…有新动静！‘渡鸦’的加密频道！刚刚激活了一条…一条最高优先级的指令！”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美利坚飞快地将手机屏幕转向联和英吉利的方向。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代码流，而是一封极其简洁、却散发着浓郁死亡气息的“邮件”。

背景是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

中央，一只线条冰冷、眼神凶戾的黑色渡鸦剪影，如同墓碑上的浮雕。

在渡鸦下方，只有两行猩红如血、不断闪烁的字符：

【清理叛徒。】

【目标：金丝雀。】

在这行血字下方，赫然贴着一张清晰度极高的照片——正是英吉利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特写！角度刁钻，显然是最近才偷拍的！

金丝雀”！又是金丝雀！目标明确！格杀勿论！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死亡气息，瞬间扼住了在场每个人的喉咙！

“妈的！他们要动手了！”美利坚的声音都变了调，“指令源在疯狂跳转，无法锁定！但…但接收端…接收端就在本市！很可能已经激活了！”

“保护英队！”联猛地站起身，厉声吼道，声音因为紧张而破音，“封锁现场！排查所有车辆！快！”

警员们瞬间如临大敌，动作迅疾地散开，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黑暗的角落。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英吉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只冰冷的渡鸦和自己车牌的血红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单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警灯刺目的红光，像两点燃烧的冰焰。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冷冽得让靠近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法兰西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脖子上的伤口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极致的危险，疼得更加尖锐。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挡在英吉利身前，却被英吉利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一个蹲在英吉利那辆黑色轿车旁、正用强光手电仔细检查的技术科警员，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英队！车底！车底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那警员脸色煞白，手电光束死死锁定在轿车底盘靠近油箱的位置！强光下，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结构精密的金属装置，正像一只恶毒的吸血水蛭，紧紧地吸附在冰冷的金属车架上！装置边缘，几个细小的指示灯正闪烁着微弱却令人心悸的绿光！

磁性炸弹！

“别动！都退后！”那警员的声音都劈了叉，带着极度的恐惧。

人群瞬间像潮水般向后猛退！只有英吉利，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警员，一个箭步冲到了自己的车旁！他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屈膝，侧身，整个人如同灵巧的猎豹般，瞬间滑入了车底！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英队——！”法兰西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下意识就想跟着扑过去，却被旁边的警员死死拽住！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煎熬。

昏暗的车底，只有技术科警员颤抖着递过去的强光手电的光束在晃动。英吉利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专注到极致的侧脸轮廓。他修长而稳定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器械，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吸附在底盘上的致命装置。汗水顺着他额角的金发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凝固得如同水泥。

法兰西感觉自己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脖子上的伤口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他死死盯着车底那晃动的光束，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全然的依赖。

几秒钟？还是几分钟？

车底的光束突然停止了晃动。

英吉利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车底退了出来。手里，稳稳地托着那个已经被拆除了引信、闪烁着微弱绿光的黑色金属块。炸弹！被他拆下来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呼气声。

法兰西感觉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心脏终于重新开始疯狂跳动，带着一种虚脱的狂喜。他挣开警员的手，就想冲过去。

然而，就在英吉利托着那枚拆除了引信的炸弹，刚刚直起身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声，从他自己的裤袋里响起。

英吉利动作一顿。他空着的那只手，几乎是本能地探向口袋，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在他指尖触碰到按键的瞬间，自动亮了起来。

没有解锁界面。

屏幕中央，赫然是那只冰冷的、眼神凶戾的黑色渡鸦剪影！

渡鸦下方，缓缓浮现出一行优雅流畅、却带着极致戏谑和冰冷恶意的花体字信息，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淬满了致命的毒液：

“拆弹手法不错，亲爱的眼睛。”

“游戏……”

“开始。”

信息浮现完毕，屏幕瞬间暗了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漆黑。

英吉利托着那枚冰冷的炸弹残骸，僵在原地。凌晨冰冷的风吹过他额前汗湿的金发，吹过他毫无血色的脸庞。他单边眼镜的镜片上，映着手机屏幕最后熄灭时那一点微弱的反光，也映着他自己那双骤然收缩、深不见底的祖母绿瞳孔。

那瞳孔深处，不再是冰冷的愤怒或杀意，而是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深渊的倒影。

法兰西冲到他身边，正好看到那行信息在屏幕上彻底消失。一股比刚才炸弹更冷的寒意，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英吉利僵硬如雕塑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映着无边黑暗的眼睛。

游戏……开始？

渡鸦的阴影，带着“夜莺”的尖喙和冰冷的嘲弄，终于不再隐匿。它张开了翅膀，投下的死亡阴影，牢牢地、精准地，笼罩在了“金丝雀”——英吉利——的头顶。警局后巷的冰冷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还有一句无声的死亡宣告。法兰西看着英吉利手中那枚冰冷的炸弹残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脖子上的伤口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第十五章叛徒与猎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