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七又做梦了。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梦里是一片梅花林。花瓣是红的,红得像血,铺天盖地地往下落。没有风,但那些花瓣一直在飘,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脚边的泥土里。
他站在林子中央。
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往前走。
所以他走了。
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些花瓣落在泥土上之后,就消失了,像融化的雪,像被吞没的光。
他抬起头,继续走。
梅花林很深。深得看不到尽头。他走了一会儿,又走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到边。但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怕。就好像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方向。
他甚至觉得,这条路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花瓣落下的声音,他都能听出节奏来。
沙——沙——沙——
像脚步声。像心跳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喊他。
他停住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白衣,长发,背对着他站在一株老梅树下。
那棵树很大。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花瓣从那些枝丫间落下,落在那个人的肩上,落在那个人的发间。
那个人一动不动,像是站在那里很久了。像是在等什么。
伍六七想喊。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想走过去。但他抬起脚,发现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人。
然后那个人动了。
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他努力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长什么样。眉毛、鼻子、嘴唇,全都像是被抹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但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像没有星星的夜空。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是那样看着他。
可就在那双眼睛看向他的那一瞬间——
他的心口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剧痛。不是撕裂。是钝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压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终于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比平时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个人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
伍六七听不见声音。但他读懂了那三个字——
“回来了。”
他想问:你是谁?
他想问:这里是哪里?
他想问:我认识你吗?
但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很冷、很空、却让他心口发疼的眼睛。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像玉,像月光,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它穿过飘落的花瓣,穿过空气,慢慢地,慢慢地,朝他伸过来。
伍六七看着那只手。
他想躲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想抓住。但手臂抬不起来。
他就那样看着那只手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那只手碰到了他的脸。
凉的。
像冰,像冬天的风,像深夜的露水。
但那触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那只手碎了。像花瓣一样,碎了,散了,消失在空气里。
伍六七猛地抬起头。
那个人还在。
但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可那双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是笑吗?
他不知道。
因为他醒了。
伍六七猛地睁开眼。
木头房梁。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安静得只剩心跳的夜。
他躺在那儿没动,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还在跳。咚、咚、咚。比平时快,比平时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额角往下流。
他抬起手,摸了一把额头。
全是汗。凉的。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手心。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手上,把那双手照得很白。他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应该有什么。
那只手。那只凉凉的、像月光一样的手。它碰过他的脸。他记得那种触感。
那是梦吗?
当然是梦。
可为什么他的手心还在发烫?为什么他的脸还在发凉?
他坐起来,靠坐在床头,盯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对着空气开口:
“喂,冰块脸,你在吗?”
没有回应。
其实伍六七早就发现了柒的存在,有时候也会找他说话,不过这人话很少,经常懒得理他。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虫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回应。
“那个人……你认识的对吧?”
依然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答案。他只是觉得,应该问一下。
因为那双眼睛。那双很冷、很空的眼睛。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是在哪里呢?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
他重新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月光落在他的背上,落在床头的剪刀上,落在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上。
他闭上眼,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如果你难过的话,可以喊我一声。”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
然后——
床头那把剪刀的刃口上,忽然亮起一道极淡的蓝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像深夜远处的渔火。它从剪刀的根部慢慢往上爬,爬到刃口,爬到刀尖,在刀尖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那道光灭了。
不是消失。是灭了。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吹熄。
可如果这时有人站在窗外,如果他的眼力足够好——
他会看见,在那道光灭掉之前,它闪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应了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