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例行周会。

国安三队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外勤、内勤、技术组各就各位，茶杯冒着热气，笔记本摊开着，有人在转笔，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闭目养神。

黄凯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有点晃眼。他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他在想别的事。

想昨晚那条微信。想白帆回的那个“来”字。想今天下午要不要再去一趟档案室。这次用什么理由？上次那个案卷还没看完？不行，太假了。技术防范的老文件？严迪说过，那个早就归档了……

王副局长黄凯。

他猛地回过神，抬起头。

王副局长站在长条桌的另一端，正看着他。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而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茶杯放下，转笔停住，手机屏幕暗下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黄凯身上。

王副局长想什么呢？

王副局长问。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但黄凯的后背突然出了一层薄汗。

黄凯没什么。

王副局长点点头，没再追问，继续开会。

但那一瞬间的目光，黄凯记住了。

那种目光，不是关心，不是责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在你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又收回去。

散会后，赵虹把黄凯叫住。

赵虹跟我来一下。

她走在前面，黄凯跟在后面。穿过走廊，上楼，走到赵虹的办公室门口。她推开门，让黄凯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赵虹坐

黄凯坐下。

赵虹没坐，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赵虹知道我叫你来什么事吗？

黄凯……不知道

赵虹转过身，看着他。

那一瞬间，黄凯又感觉到了那种目光。只不过赵虹的目光和王副局长的不一样。王副局长的像刀子，赵虹的像X光，能把人从头到脚看透。

赵虹你这几天，总往档案室跑？

黄凯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黄凯工作需要。

赵虹什么工作需要？

黄凯调阅案卷。

赵虹调什么案卷？

黄凯深国-2023-0712。

赵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

赵虹0712的案卷，周二被严迪借走了。你周三、周四、今天，去档案室干什么？

黄凯没说话。

赵虹把文件放下，坐进椅子里，看着他。

赵虹黄凯，你来三队几年了？

黄凯五年

赵虹五年，

她重复了一遍，

赵虹五年，你应该知道规矩。现在是敏感时期，李楠那边的事情还没查清楚，内部有钉子，你这时候天天往一个女资料员那儿跑，你想过别人怎么想吗？

黄凯她就是资料员。

赵虹她是资料员，但她是福田分局调上来的，调上来三个月，没有任何背景调查记录，没有任何人给她做过担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黄凯抬起头：

黄凯她的背景调查谁负责的？

赵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

赵虹王副局长。

空气突然凝固了。

黄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赵虹看着他，语气放软了一点：

赵虹我不是在针对你。但你要明白，现在这个局面，任何异常都会被放大。你的异常，她的异常，都会被放大。

黄凯她没有异常。

赵虹你怎么知道？

黄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赵虹黄凯，我认识你五年了。你是个好苗子，踏实，肯干，有正义感。但你这几天，不对劲。

她顿了顿，

赵虹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到底是在查案子，还是在查别的什么？

黄凯低着头，没说话。

赵虹行了，出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赵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赵虹对了，王副局长今天在会上看你的那一眼，你自己掂量掂量。

黄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出去。

下午三点，白帆在档案室里整理新送来的卷宗。

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人，愣了一下。

不是黄凯。

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便装，但那种气质一看就是体制内的。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档案室，最后落在白帆身上。

王副局长你是新来的资料员？

白帆站起来：

白帆是。您是……？

王副局长我姓王，国安局的。

白帆的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

白帆王副局长，您好。

王副局长走进来，在档案架之间慢慢踱步，像是随便看看。

王副局长在这工作还习惯吗？

白帆习惯。

王副局长福田分局调上来的？

白帆是

王副局长之前在福田做什么？

白帆内勤

王副局长福田分局的内勤，怎么想到调来市局档案馆？

白帆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档案馆的工作比分局内勤枯燥得多，级别也没高多少，正常的调动逻辑说不通。

白帆我喜欢安静。

王副局长转过身，看着她。

就是那种目光。

像刀子，像秤，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分量。

白帆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王副局长笑了，笑得很和蔼：

王副局长年轻人，喜欢安静是好事。做我们这行的，有时候就是要耐得住寂寞。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说：

王副局长对了，三队的黄凯最近总来你这儿？

白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帆来调过几次案卷。

王副局长调案卷。

王副局长点点头，

王副局长年轻人工作积极，是好事。但有些事，积极过头了，就容易出问题。

他看着白帆，又补了一句：

王副局长你说是吧？

白帆没有说话。

王副局长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白帆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面前那堆卷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她才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白帆王副局长来过。

回复很快：

其他人说什么？

白帆问黄凯。

对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四个字：

其他人继续观察。

白帆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发抖。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楼梯间里，那个男人说的话。

其他人你是女人，你知道然后该怎么做。

她知道。

但她现在更知道的是——这件事，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窗外，天阴了。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

可春雷还是没有响。

傍晚，黄凯走出办公楼，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是小玉。

她穿着那件他送她的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路灯下，正在等他。

黄凯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黄凯你怎么来了？

小玉顺路，给你送点汤。

她把保温桶递给他，

小玉昨天炖的，你没回来喝。

黄凯接过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小玉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小玉你瘦了。

黄凯最近忙。

她点点头，

小玉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下班。

她转身要走。

黄凯叫住她，

黄凯小玉

她回过头。

黄凯……谢谢你

小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黄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手里的保温桶还温热。

他抬起头，看见六楼档案室的窗户还亮着灯。

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桶。

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户。

灯还亮着。

但他没有上去。

作者晚上应该还会再更一章

王副局长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