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秃发氏,没有名字。
父王说,女孩子家要什么名字,将来无论嫁到哪一部,世人只会称我“秃发王妃”或是“秃发王后”。名字是累赘,是拴在心上的一根绳,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而王族的女儿,最不能有的便是牵挂。
彼时我正跨在赤焰马上,听父王说这些话,只觉得无趣。我勒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溅了他一身的泥点子。
“阿姐又闯祸了!”妹妹躲在母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的雀跃。
父王却不恼,他只哈哈大笑,抹一把脸上的泥,对左右道:“这丫头,比虎台还像我的儿子!”
我的哥哥秃发虎台,南凉的太子,此刻正站在一旁,讪讪地笑。
这便是我的家,南凉的王庭。伯父是国王,父王是大将军,母后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女人。我们鲜卑人不像南朝汉人那般规矩森严,女儿家也可以骑马射箭,可以大声笑,可以放肆闹。我在这草原上长大,天是我穹庐,地是我毡帐,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是一辈子。
那年我十五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事情的起因,是效谷令家的小儿子。
那日在马场,他又来纠缠。这人名唤赵良,生得倒也周正,只是那双眼珠子,总像黏在我身上似的,教人浑身不自在。
“郡主,”他凑上来,涎着脸道,“家父与大将军商议,两家好事将近,郡主何必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听了这话,心头火起。什么好事?谁与他有好事?
“你要与我比试?”我扬鞭指着他,“若是输了,从此不许再提什么‘好事’二字!”
赵良面露难色。他如何是我的对手?往日里这些贵族子弟与我过招,哪个不是让着我?他们是让着我,还是让着我父王的兵权,我心里清楚得很。
赵良连连摆手,往后退去。我心中烦躁,扬声道:“偌大一个武场,竟没有一个能打的吗?若是没人胜得过我,明日你们一个个都来陪我打!”
话音落下,四周寂然。
那些人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出头。
我正要再激他们几句,却见人群后面,有一个人被推推搡搡地挤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胡服,料子虽不算差,却洗得有些发白。他站在人群前头,并不看我,只低头整理自己被扯皱的衣袖。
“你是谁?”我居高临下地问。
他这才抬起头来。
我愣了一下。
这人生得……怎么说呢,与我们鲜卑男子不太一样。我们鲜卑人粗犷,面庞如刀削斧凿,轮廓分明。他却是另一番模样——眉目清隽,鼻梁挺直,肤色比我们白些,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南朝士子。可那双眼睛,又不像南朝人那般温吞,漆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秦国质子,乞伏炽磐。”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秦国质子。我知道这个人。西秦太子,他父亲兵败投了后秦,把他留在我们南凉作人质。说是太子,实则比奴仆强不了多少,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我忽然来了兴致。
“你要与我比试?”
“郡主方才说,若无人胜过你,明日还要接着打。”他说,“在下斗胆,想求一个‘胜过’。”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这样的话。可我听出来了,他是在堵我的嘴——我把话说得太满,他便来教我什么叫“满则溢”。
我笑了。
“好!取兵器来!”
我用的仍是惯常的轻剑,他随手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杆长枪。
枪对剑,本是他占便宜。我心想,这人倒不傻。
起初几招,他果然只是格挡,并不还手。我的剑逼得他连连后退,剑锋几次擦着他的衣襟掠过,他竟面不改色。我心里有些恼——这是看不起我么?
“你倒是还手啊!”我喝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怎么说呢,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下一瞬,他手中的枪陡然活了。
枪尖一抖,挽出三个枪花,我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手腕一麻,剑已脱手飞出,斜斜插在三丈外的草地上。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又看看他。
他已经收了枪,后退一步,抱拳道:“郡主承让。”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赵良笑得最大声,仿佛方才替我解围的是他一般。
我却没有恼。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他眼里没有我。
不是赵良那种故作姿态的“没有”,也不是那些贵族子弟小心翼翼避让的“没有”。他是真的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他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看见的是我自己,而不是什么“大将军的女儿”“国王的侄女”。
这种感觉,太新鲜了。
我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他微微退后半步,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你方才那三枪,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似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道:“不过是家传的枪法,没有名字。”
“那你教我。”
他抬起眼,那深潭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受宠若惊,倒像是……警惕?
“郡主,”他说,“在下是质子。”
“我知道。”
“质子的身份,不配做郡主的师父。”
我歪着头看他:“我让你教,你教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可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忽然有了些许活气。
“好。”他说。
那之后,我便日日往马场跑。
母后起初还念叨,说女儿家总往外跑不成体统,后来见劝不住,也便由着我去了。妹妹有时跟着来,来了也只是坐在一旁看,不多时便嚷着无聊,自去找宫女们斗草。
我不理她。我有我的事。
炽磐教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拆解得明明白白。他话不多,从不问东问西,也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我问他秦国是什么样,他便答两句;我不问,他便沉默。
可我渐渐发现,他的沉默里藏着东西。
有时练到一半,他会忽然停下来,望向远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连绵的祁连山,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你在看什么?”有一回,我忍不住问。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不信。可我也没有再问。
我只是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座山。
山风很大,吹得我的裙摆猎猎作响。他没有看我,我却觉得,他嘴角那一点弧度,比方才真切了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日策马,夏夜观星,秋日里我猎了一只鹿,兴冲冲地拖到他面前献宝,他看着那头鹿,难得露出无奈的神色:“郡主,我不会剥皮。”
“我也不会。”我理直气壮,“你会烤就行。”
那夜我们生了篝火,鹿肉烤得半生不熟,吃得满嘴是灰。我看着他被烟熏黑的脸,笑得前仰后合。他也笑,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落进了星星。
那一刻我忽然想,若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可我知道不能。
因为每次笑过之后,他眼底那一星光亮就会慢慢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吞噬。他又会望向那座山,望向山那头的方向。那里是他的故国,是他回不去的家。
我开始明白,他心里装着一片我无法抵达的天地。
可我并不气馁。我想,日子还长着呢,总有一天,我能走进他心里去。
那年秋天,母后开始张罗我的婚事。
“效谷令家的小儿子,你看不上便罢了。”母后坐在毡帐里,翻着一沓帛书,“陇西李家如何?虽是汉人,却也是大族……”
“不要。”
“那沮渠家的次子……”
“不要。”
母后叹了口气,放下帛书,看着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半旧的胡服,深潭似的眼睛,还有篝火映照下那一瞬的温柔。
“我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要一个英雄。”
母后愣了一下。
“真正的英雄。”我说,“能策马横刀,能开疆拓土,能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名字的英雄。”
母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叹道:“傻丫头,英雄有什么好?英雄的心,是拴不住的。”
我不懂她的话。
我只知道,当我看见炽磐在校场上练剑时那凌厉的身姿,当他握着我的手,一点一点纠正我握剑的姿势时,我的心跳得那样快,快得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一定要得到他。
那年冬天,伯父为王帐选址,要建新的宫殿。炽磐作为质子,也被派去督工。
我有许久不曾见他。
再去马场时,只有空荡荡的校场,和积了薄雪的草地。我站在他惯常练剑的地方,学着望向那座山,看山头的积雪和天边的云融为一体。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忽然有些想他。
母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英雄的心,是拴不住的。”
我把这话压下去,翻身上马,朝王帐的方向奔去。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选的这个人,哪怕有千般不好,万般艰难,我也绝不后悔。
彼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在我日后无数个夜里,化成一把刀,一刀一刀剜我的心。
我只是纵马驰过草原,风声灌满我的耳朵,天边的云霞烧得正烈,像是我十六岁那年的满腔热忱,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后来的万丈深渊。
马蹄踏过的地方,春草正在悄悄萌芽。
可谁知道,这漫山遍野的春意,来年会不会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