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比正午更毒。
滚烫的光砸在训练场的沙土上,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视线所及之处都微微扭曲。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障碍场上的钢筋铁骨被晒得烫手,连风都懒怠,只偶尔卷过一阵带着尘土与汗味的燥热。
林砚准时出现在训练场边缘。
她依旧是一身规整作训服,没戴帽子,短发被阳光晒得发亮,额角已经沁出细汗,却依旧脊背挺直,站得稳稳当当。她没有靠近干扰,只是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阴凉角落,安静地站定,像一株沉默而挺拔的白杨树。
训练场中央,老A的队员们正在进行加训。
没有口号,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有沉重的呼吸、肉体与地面碰撞的闷响、以及器械摩擦的刺耳声音。所有人都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极限边缘反复压榨自己,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拼命的狠劲,汗水砸在沙土上,瞬间便蒸发无痕。
这不是普通部队的训练。
是真正往死里练的强度。
匍匐穿越低姿铁丝网,泥土与碎石蹭破皮肤,没人吭声;负重冲刺后立刻扑进泥潭进行格斗对抗,浑身泥泞,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高空索降、战术协同、模拟突入,每一项都贴着生死的边缘,容不得半分差错。
林砚安静地看着,目光平静,却没有半分退缩。
她见过战场,见过伤员,见过生死,可老A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厉与坚韧,依旧让她心头微震。这群人是真正刀尖上的舞者,把命拴在腰带上,把恐惧压在心底,用最残酷的方式,把自己打磨成无坚不摧的利刃。
而训练场一侧的阴影里,袁朗就靠在一辆越野车旁。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散漫,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却始终落在训练场上,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队员的状态。他不喊指令,不轻易出声,只静静看着,可整个训练场的节奏,却仿佛都被他握在掌心。
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着痕迹地滑过角落那个安静的身影。
林砚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露出惊讶、不适,甚至畏惧。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专注而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更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她像是在观察一组精密运转的零件,又像是在默默读懂每一张紧绷面孔下,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疲惫与压力。
不矫情,不怯弱,不越界。
袁朗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眸色微深。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沉得住气。
就在这时,训练场中央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队员在完成高空索降后落地不稳,膝盖狠狠磕在地面上,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旁边的队友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一道慵懒却锐利的声音淡淡打断。
“继续。”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袁朗。
他依旧靠在车旁,连姿势都没变,只是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倒地的队员,语气平静无波:“老A没有扶人的规矩。能爬起来,就接着练;爬不起来,现在就打报告退出。”
语气轻描淡写,却冷得像冰。
那名队员咬着牙,手臂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喊疼,没有抱怨,只是闷哼一声,硬生生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汇入训练的队伍中,动作依旧标准,只是微微跛着的脚步,暴露了他强忍的疼痛。
林砚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懂袁朗的逻辑。
战场上没有人会等你,没有人会扶你,脆弱和伤痛只会成为致命的破绽。老A的训练,就是要把“不能”和“疼”都硬生生碾碎,刻进本能里。
可作为心理军官,她更清楚。
这种极致的压抑与坚韧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负荷。
她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那名队员紧绷的背影上,默默记下他的步态、表情、肌肉紧绷的状态。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袁朗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明明眼底掠过一丝细微波动,却依旧恪守边界,没有多管闲事,没有滥发善心,只是安静履行自己的观察职责。
有点意思。
袁朗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迈步朝训练场边缘走去。
脚步声不重,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一紧。
林砚察觉到有人靠近,侧过头,正好对上袁朗的目光。
他已经走到她不远处,停下脚步。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训练服领口依旧随意敞着,几分慵懒,几分锐利,混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气场。
“看了这么久,什么感觉?”
袁朗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天气。
林砚收回目光,声音平稳清晰:“强度极高,纪律严明,队员意志过硬,是我见过最好的作战队伍。”
回答中肯,不卑不亢,没有刻意奉承,也没有刻意贬低。
袁朗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训练场,语气淡淡:“他们不需要心理疏导,只需要更强。疼,累,怕,都是多余的东西。扛过去,是本分;扛不过去,就被淘汰。”
他顿了顿,侧眸看向她,眸色深邃:“林上尉,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日常。真到了任务里,比这残酷十倍的东西,他们都得自己扛。你觉得,你那套‘心理干预’,能插进手来?”
直白,尖锐,毫不掩饰质疑。
这是又一次试探,也是一次正面的交锋。
林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激动辩解。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
“队长,我从不认为,心理疏导是替他们扛。”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只是在他们快要扛不住的时候,轻轻托一下。不让他们垮,不让他们崩,让他们能以更稳定的状态,去完成任务,去活着回来。”
“我的工作,不是削弱他们的硬,而是守住他们的根。”
空气安静了一瞬。
袁朗看着她。
阳光下,她眉眼干净,神情认真,没有半分虚言,也没有半分退缩。那双眼很清澈,却藏着惊人的韧劲儿,不扎人,却有自己的棱角。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摆设。
袁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守住他们的根?”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林上尉,口气不小。”
“我等着看。”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训练场,只是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再也不是最初的冷漠与审视。
烈日依旧滚烫。
训练场尘土飞扬,呐喊声、喘息声此起彼伏。
林砚依旧安静站在角落,继续观察。
而不远处那个慵懒锐利的身影,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一次次,落回她的身上。
有些东西,在无声之间,已经悄悄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