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章和元年,新帝登基。
宫墙高耸,丹陛肃杀。满朝文武跪伏于地,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龙椅上,少年天子萧珩端坐如松。
一身明黄衮服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脊背绷得笔直,下颌微收,眉眼清隽却无半分少年气,唯有一双眸子,沉如寒潭,不见波澜。
无人知晓,这九五之尊,原是先皇唯一的公主。
先帝骤崩,宗室虎视,诸王蠢蠢欲动,为稳江山,太后与先皇旧臣秘而不宣,以“养于深宫、从未外露的嫡皇子”为名,将她推上这万丈深渊般的皇位。
从此,世间再无昭阳公主,只有大曜新帝,萧珩。
“陛下,诸臣朝贺已毕,请理政。”
司仪官高声唱喏。
萧珩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阶下群臣。有人恭敬,有人狐疑,有人暗藏不忿,有人窥伺神器。
而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人身上。
——内阁首辅,太傅,谢临渊。
男子一身紫袍玉带,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温雅,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明明站在文官之列,却自有一股慑人气场。
他是士族之首,是先帝托孤重臣,是如今朝堂上唯一能压得住宗室、镇得住各方势力的人。
也是萧珩最忌惮,却又不得不倚重的人。
谢临渊似有所感,抬眸,对上龙椅之上的视线。
那一瞬,萧珩心头微紧。
这人的目光太利,太沉,太通透。
仿佛能穿透她刻意压低的声线,穿透她束得紧实的衣袍,直抵她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谢临渊缓步出列,步履从容,衣袂不扬,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他在丹陛之下站定,躬身,行君臣大礼,声音清朗温润,却字字清晰:
“臣,谢临渊,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依旧落在萧珩身上,笑意浅淡,却深不可测:
“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既登大位,臣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安定朝局,稳固江山。”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是忠臣之语。
可萧珩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能稳住江山,也能倾覆朝局。你坐稳皇位,靠的是我。
少年天子指尖在袖中缓缓蜷缩,指甲掐入掌心,以痛提神。
他不能慌,不能露怯,不能有半分女儿态。
萧珩微微颔首,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虽尚显清浅,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冷淡与威严:
“太傅忠君体国,朕心甚慰。”
四字评语,不多一言。
言多必失,这是她活下去的第一准则。
谢临渊眼底笑意微深,似有若无地,又将她自上而下,轻轻扫过一遍。
身形清瘦,肩线削窄,无半分男子的粗粝硬朗。
坐姿端正到僵硬,显然是常年刻意训练。
说话时气息略浅,喉间无结,耳尖在龙冠垂珠的遮掩下,泛着极淡的薄红。
破绽处处,却又强撑得滴水不漏。
一个穿着龙袍、戴着面具的小姑娘。
谢临渊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恭敬沉稳,再度躬身:
“臣,不敢当此赞誉。只愿陛下亲贤臣,远小人,明断是非,做一代明君。”
这话,听似教诲,实则敲打。
萧珩眸色微冷。
亲贤臣——贤臣是谁,是他谢临渊?
远小人——谁是小人,是他看不顺眼的人,还是试图收权的帝王?
他在告诉自己:这天下,你可以坐,但怎么坐,要听我的。
少年天子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朕,自有分寸。”
短短五字,不卑不亢,不退不让。
谢临渊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沉敛。
有点意思。
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是只小狼崽,被硬塞进了龙袍里。
他躬身退下,重回文官队列,身姿挺拔,背影沉稳。
萧珩坐在龙椅之上,望着下方那个紫袍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缓缓收紧。
她知道。
从今日起,她的帝王之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傅,是她最大的靠山,也是最可怕的敌人。
他知不知道她的秘密,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
谢临渊若想毁了她,易如反掌。
而她,只能在伪装与权谋之间,在皇权与权臣之间,步步为营,死中求活。
大殿之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明黄龙袍与紫袍玉带之上。
一局以江山为盘、以性命为注的棋,从此,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