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后,萧珩独留中枢重臣,御书房内气氛肃杀如冰。
昨日梁王逼妃一事,她非但没有感念谢临渊解围,反而更清醒——
此人权柄过重,羽翼已丰,再不动手,她这皇帝,迟早沦为笼中雀。
萧珩端坐主位,素色常服难掩一身冷锐,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沉稳,敲得人心头发紧。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议一议京畿防卫权归属。”
一语落下,在场几位重臣脸色微变。
京畿防卫,掌皇宫与京城安危,素来由谢临渊一派亲信统领,等于把皇帝的脖子,搁在权臣的刀下。
谢临渊立在左侧首位,紫袍垂落,眉眼温润,却未先开口,只静静看着她。
小陛下,终于要动手了。
萧珩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声线压得低沉冷冽:
“朕登基以来,深感京畿防务混乱,权责不清。自今日起,京畿八营统一调度,归御前直接管辖,另设内侍省监军,直呈朕手令。”
——削权。
——收兵权。
——赤裸裸,断谢临渊一条臂膀。
全场死寂。
谁也没料到,这位看似体弱寡言的少年天子,第一刀,就敢砍向首辅最核心的势力。
谢临渊眸色微敛,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带刺:
“陛下,此事不妥。”
“太傅说不妥,何处不妥?”萧珩迎上他目光,分毫不让。
“京畿防务关乎皇城安稳,需重臣坐镇,常年统辖,方熟军务。”谢临渊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陛下骤然收权,八营将领无首,军心浮动,一旦生变,谁来负责?”
“朕负责。”萧珩脱口而出,语气坚定,“朕是天子,天下兵权,本就该归于朕手。”
“天子掌天下权,却不必亲掌每一粒兵符。”谢临渊上前一步,气场全开,“陛下年少,军务不熟,贸然亲领,只会自乱阵脚。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萧珩冷笑一声,极少显露的锋芒在此刻毕露,
“太傅统辖京畿三年,从长计议出了什么?计议出梁王敢在朝堂逼宫,还是计议出宗室敢窥伺皇位?”
一句话,直接戳破窗户纸。
——你护不住朕,也压不住朝局,那这权,你就不配握。
谢临渊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好一张利嘴。
好一个翻脸不认人的小皇帝。
他微微躬身,语气却冷了三分:
“陛下此言,是在责臣办事不力?”
“朕没有责太傅。”萧珩脊背笔直,目光如刀,
“朕只是在告诉太傅,这是朕的江山,朕的皇城,朕的兵。从今往后,朕要亲自管。”
“臣不能奉诏。”谢临渊直起身,一字一句,强硬到底,
“臣为先帝托孤首辅,上安社稷,下护君王。陛下此令,乱朝政、危皇权、祸及根基,臣,死谏驳回。”
死谏驳回。
等于当众告诉皇帝:你的命令,我不认。
萧珩猛地攥紧袖中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痛意刺骨,却让她更加清醒。
今日退一步,往后终身皆为傀儡。
她抬眸,目光冷得像冰:
“谢太傅,你要抗旨?”
“臣不是抗旨,是护江山。”谢临渊迎上她的视线,分毫不让,
“陛下若执意收权,臣便请辞归乡,从此朝政军务,一概不问。”
——以退为进,以辞官相逼。
他吃准了她根基未稳,离了他,朝局即刻崩塌。
萧珩胸口微起伏,心头怒焰翻涌,却被她死死压下。
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救过她,也拿捏着她;
他辅佐她,也威胁着她。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浅,却满是帝王冷意:
太傅要请辞?”
“臣,意已决。”
“好。”萧珩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朕准了。”
全场哗然。
连谢临渊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以为她会慌,会退,会妥协。
却没料到,这位小陛下,竟真的敢放。
萧珩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淡漠,却一言九鼎:
“太傅既身心俱疲,便回府静养三月。京畿防务,朕自会安排。至于朝政——”
她顿了顿,视线落回谢临渊身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锋芒:
“缺了谁,这大曜的天,都塌不了。”
一句话,砸得殿内落针可闻。
谢临渊定定看了她许久。
那双深邃的眸中,情绪翻涌,有意外,有讶异,有欣赏,更有浓烈的战意。
他忽然躬身,行了一个极标准、极恭敬的大礼。
臣,谢陛下恩准。”
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沉沉的压迫感。
他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紫袍拂过地面,没有半分留恋,却步步带着威压。
门被合上。
御书房内,萧珩依旧端坐不动,脊背笔直如松。
直到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手。
掌心,已是一片血色。
赢了。
她第一次,正面赢了谢临渊。
可她没有半分轻松。
她很清楚。
谢临渊这一退,不是认输。
是收网前的蛰伏。
这江山棋局,他让一子,
接下来,便会用十子、百子,连本带利,全部赢回来。
萧珩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色,眸色冷冽如刀。
谢临渊,
你我君臣情分,至此为止。
从今往后,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