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的夜色褪去,天光破晓,洒在空寂的太极殿上。
昨日还剑拔弩张的君臣,今日隔着漫长丹陛,遥遥相对。
萧珩已换回明黄龙袍,端坐九五之位,眉眼间再无半分少女情态,只剩历经杀伐后的沉冷威仪。她亲手抹去了所有慌乱与软弱,将自己彻底淬成了一尊无悲无喜的帝王塑像。
阶下,谢临渊一身素色常服,卸去紫袍,摘去玉冠,再无半分权臣锋芒。他躬身行礼,脊背依旧挺拔,却少了往日的压迫,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平静。
“臣,交还兵符。”
内侍将沉甸甸的兵符捧至御案前。
那是掌控大曜百万雄师的凭证,是他征战沙场、安邦定国的底气,也是他与她博弈半生、彼此牵制的筹码。
萧珩垂眸,指尖并未触碰那枚兵符,只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太傅一生功勋,彪炳史册。朕不夺你的名,不毁你的功,更不污你的清名。”
她抬眸,目光越过重重宫阙,落在他身上,清晰而决绝:
“朕准你,辞官归乡,解甲归田。
从此,朝堂无谢相,军中无谢帅。
你走你的江湖路,朕守朕的江山殿。”
一语定音。
不杀,不留,不软禁,不相见。
放他全身而退,也放自己,彻底独掌乾坤。
谢临渊微微一怔,随即低笑一声。那笑声很轻,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丝释然,一丝无人能懂的怅然。
他以为她会杀他永绝后患,以为她会将他软禁终生,以为他们终究要落个你死我亡的惨烈收场。
却没想到,这位她亲手捧起、又拼死挣脱的帝王,给了他最体面,也最残忍的结局——
终生不见,两不相欠。
他躬身,行最后一次,最标准的君臣大礼。
“臣,谢陛下隆恩。”
直起身时,他没有再看龙椅上的人一眼,转身,缓步走出太极殿。
紫袍不再,权柄尽释,背影清瘦,却走得从容,走得坦荡。
一步,踏出宫门。
两步,远离朝堂。
三步,从此,江湖远,庙堂高,再无瓜葛。
萧珩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袖中的指尖,早已泛白。
她没有输,也没有赢。
她赢了皇权,赢了江山,赢了做一个真正帝王的资格。
可她输掉了那个唯一看穿她所有伪装、陪她杀过宗室、战过外敌、在绝境中彼此托底的人。
从此,这万里江山,再无人敢与她分庭抗礼,再无人敢一语戳破她的软肋,再无人懂她龙袍之下,藏了半生的孤苦。
御书房的烛火,从此只映她一人身影。
早朝的丹陛之下,再无那道让她又敬又怕、又恨又倚重的紫袍。
岁月流转,春去秋来。
大曜在她的手中,国泰民安,吏治清明,边境安定,百姓乐业。
史书称她:章和帝,少年临朝,内清奸佞,外定边疆,勤政爱民,千古明君。
无人再提当年的权谋厮杀,无人再提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傅,更无人知晓,这位英明神武的少年天子,原是女儿身。
她守着她的江山,做了一辈子孤家寡人,无妃无后,无牵无挂。
而远在江南水乡的小镇上,有一位归隐的老者,布衣素衫,闲云野鹤。
他不涉朝政,不谈过往,只偶尔在风起时,望向京城的方向,沉默良久。
有人问他,心中可有遗憾。
他只抚琴一曲,琴声苍凉,却无半分怨怼。
曲终,只留一句轻语,散入风中:
“臣护过江山,也护过陛下。
江山无恙,陛下安好,
便是臣,最好的余生。”
从此,庙堂至高,江湖至远。
他不回头,她不寻觅。
江山同守,生死不见。
这盘以天下为棋、以性命为注的棋局,
没有赢家,没有输家,
只有——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各自顶峰,各自圆满。
(全文完,还有一个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