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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

卿卿皆过客

日子开始有了新的节奏。

沈砚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后山转一圈——采药、砍柴、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换钱的东西。太阳出来之后回屋,把采来的药材按系统给的知识处理好,晾在屋檐下。

然后他就坐在院子里等。

等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

等到雾气散尽,等到日头升高,等到那扇破旧的院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

阿雾总是这样,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然后她就跑进来,有时候手里攥着个从大厨房顺来的馒头,有时候捧着一把不知从哪摘的野花,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是跑过来看他一眼,说几句话,再跑回去。

每次待不了多久。

主院的活多,她不能离开太久。但每天那一小会儿,沈砚数着。

从太阳的角度,从影子的长短,从心里那股慢慢升起来的暖意。

第十五天。

阿雾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把枯黄的野菊花。

“给。”她把花塞到他手里,“路上摘的,好看吧?”

沈砚低头看着那把花。

枯了,蔫了,有几朵花瓣都快掉光了。

“好看。”他说。

阿雾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然后她看见屋檐下晾着的药材,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

“三七。”沈砚跟过去,“治跌打损伤的。”

“这个呢?”

“艾草。驱寒的。”

“那个?”

“白及。止血的。”

阿雾回过头看他,眼里带着惊奇:“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沈砚顿了顿。

“就……最近。”他说,“自己琢磨的。”

阿雾没多问,只是点点头:“真厉害。”

然后她指着自己肩膀:“那你给我看看,这儿一直疼。”

沈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给你看?”他的声音有点紧,“这……不合适吧?”

阿雾歪了歪头,一脸不解:“为什么不合适?你不是会治吗?”

“男女有别。”

阿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沈砚,”她笑够了,凑近他,你是男的,我是女的。要说不合适,也该是我不合适看你,我一个大女人怎么怕你看。”

沈砚愣住了。

他确实忘了。

在这个世界,男女的位置是颠倒的。男人要守“三从四德”,要避嫌的是他,不是她。

“过来。”阿雾已经坐到院子里的石头上,冲他招手,“帮我看看。”

沈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是硬的,有结节。

“这儿疼?”

“嗯。”

“这儿呢?”

“也疼。”

沈砚没再说话,手指慢慢用力,沿着肌肉的纹理按揉。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但手按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那些穴位、经络、手法——大概是系统给的那个“初级医术精通”在起作用。

阿雾低着头,不说话。

阳光照在她后颈上,有几缕碎发散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沈砚。”阿雾忽然开口。

“嗯?”

“你手挺热的。”

沈砚的手顿了顿。

“……嗯。”

“按着舒服。”

他没说话,继续按。

过了一会儿,阿雾又说:“你身上也热。”

沈砚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阿雾回过头,眼睛弯弯的:“那天在后山,你抱我的时候。”

沈砚的脸腾地红了。

那天在后山,她蹲了一个时辰冻得发抖,他扶她起来的时候,确实——

“那是扶,”他闷声说,“不是抱。”

“差不多。”

“差很多。”

阿雾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砚站在她身后,手还按在她肩上,脸上烫得厉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你别动,还没按完。”

“好好好,不动。”阿雾笑着转回去,乖乖坐着。

阳光暖暖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第二十天。

沈砚用攒下的银两买了一小块布料,靛蓝色的,不算好,但干净。

他不会做衣服,但他会缝。

在原来的世界,衣服破了都是自己补。补着补着,就会了。

他把那块布料裁开,一针一线地缝。缝了三天,缝出一件外衫。

不大不小,刚好是阿雾的尺寸。

那天阿雾来的时候,他把那件外衫递给她。

阿雾低头看着,愣了愣。

“给我的?”

“嗯。”

阿雾把外衫抖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

“你做的?”

沈砚点点头。

阿雾没说话,直接把外衫披在身上。

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但她把袖子挽起来,转了个圈,笑着问他:“好看吗?”

沈砚看着阳光下转圈的她,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看着她身上那件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外衫。

“……好看。”他说。

阿雾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沈砚浑身僵住了。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

“沈砚。”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你对我真好。”

沈砚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放下来,轻轻落在她背上。

“……你对我更好。”他说。

阿雾抬起头,看着他。

离得太近了。

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是完整的。

她的眼睛是亮的。

“沈砚。”她轻声叫。

“嗯?”

“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沈砚看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我也是。”他说。

第二十五天。

阿雾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伤。

不重,右边颧骨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沈砚一眼就看见了。

“怎么回事?”

阿雾下意识抬手去挡:“没事,不小心——”

沈砚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拿开。

那道红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谁弄的?”

阿雾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大小姐屋里的嬷嬷。我不小心打翻了一个茶杯。”

沈砚没说话,但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阿雾感觉到他的变化,连忙说:“没事的,已经不疼了。真的,你看——”

沈砚松开手,转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坐下。”他说。

阿雾乖乖坐下。

沈砚蹲在她面前,用指尖蘸了点药膏,轻轻涂在她脸上那道红印上。

药膏是凉的,但他的指尖是热的。

阿雾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轻轻皱着的眉头,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

“沈砚。”她忽然叫。

“嗯?”

“你在生气吗?”

沈砚的手顿了顿。

“……没有。”

“你有。”阿雾说,“你眉头皱着呢。”

沈砚没说话,继续涂药。

涂完了,他把瓷瓶收起来,站起来。

“以后小心点。”他说。

阿雾也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沈砚,你看着我。”

沈砚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阿雾握着他的手,认真地说:“我真的没事。不疼。你别生气。”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起原来那个世界。想起那些年受的欺负,想起每次回家之后永远等不到的那句话——

“疼不疼?”

从来没人问过。

可她会说。

她不让自己疼。

“我没生气。”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阿雾没问。

她只是张开手臂,又抱住了他。

“沈砚。”她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等我以后厉害了,我保护你。谁都不能欺负你。”

沈砚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轻轻环住她。

“……好。”他说。

第二十八天。

阿雾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沈砚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来路,看了很久。

看见她出现的时候,他绷着的肩膀才松下来。

“怎么这么晚?”他问。

阿雾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大小姐今天心情好,赏了我一块糕点。你看——”

她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小块桂花糕,压扁了,边上碎了,但确实是桂花糕。

“给你留的。”她把糕点递到他面前。

沈砚低头看着那块糕点。

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几点桂花碎。被她的手心捂得有点热。

“你吃。”他说。

“我吃过了。”阿雾说,“这是给你的。”

她知道他没吃过好的。她知道他每天就靠那些冷馒头过活。所以她拿到一块糕点,自己舍不得吃,给他留着。

“阿雾。”他叫她。

“嗯?”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太好了。”

阿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算什么好?一块糕点而已。”

沈砚没说话,他把那块糕点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一起吃。”

阿雾看着那半块糕点,又抬头看他。

然后她笑了,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就着下午的太阳,把那块桂花糕分了。

糕点很甜。

甜得沈砚眼眶有点发酸。

第三十天。

一个月整。

沈砚早上醒来的时候,盯着屋顶看了很久。

一个月了。

他在这世界,活了一个月了。

他坐起来,推开门。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屋檐下晾着药材,墙上靠着柴火,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阿雾昨天带来的几个野果子,红彤彤的,沾着露水。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野果,咬了一口。

甜的。

他站在院子里,吃着野果,晒着太阳。

等一个人。

一个时辰后,院门被推开。

阿雾跑进来。

“沈砚!”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怎么了?”他问。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今天大小姐放我半天假。”她说,“我可以多待一会儿。”

他愣了愣。

“多久?”

“一个下午。”阿雾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下午都在这儿。”

他嘴角弯了:“那你想做什么?”

阿雾想了想:“想让你带我看看你平时去的地方。”

“走吧。”

后山比一个月前绿了些。

枯草下面冒出嫩芽,光秃秃的树枝上鼓起一个个小苞。空气里不再是潮湿的腥气,而是淡淡的草木清香。

沈砚走在前面,阿雾跟在后面。

“那个是什么?”阿雾指着路边一丛野花。

“二月兰。”

“那个呢?”

“蒲公英。”

“那个?”

“还没长出来,不知道。”

阿雾笑出声:“你不是会医术吗?怎么还有不知道的?”

沈砚回过头看她:“医术是治病的,不是认花的。”

阿雾跑上前,和他并排走。

“那以后我帮你认。”她说,“我记性好。”

沈砚看了她一眼。

记性好?

一个失忆的人,说自己记性好?

但他没说出来。

只是点点头:“好。”

“这一个月,我过得很开心。”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沈砚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的眼睛是亮的,但亮里面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

“虽然我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她继续说,“虽然每天都要干很多活,有时候还会挨骂——但是每次想到能来看你,我就觉得没关系。”

沈砚站在那里,听着她说。

“阿雾。”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一个月,他也是。

想说每天等她来的时候,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想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雾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然后抬起头,笑了。

两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回去的路上,阿雾忽然问:“沈砚,你说我以前是什么人?”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阿雾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就是有时候会想,”她说,“万一我以前是个坏人呢?万一我以前做过很多坏事呢?万一——”

“不会的。”

沈砚打断她。

阿雾抬起头。

沈砚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阿雾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阿雾又问:“那万一我以后想起来,要走了呢?”

沈砚的手紧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会走吗?”

阿雾想了想:“不知道。但如果有你在那里等我,我就走。”

沈砚没说话。

他想起系统说过的话——

“她恢复记忆之后,会回到皇宫,调查沈家贪污一事,最后为了正义血洗沈家。”

她会走。

她一定会走。

她还有她的事要做。

但此刻,她握着他的手,说“如果那里有你,我就不走”。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他只知道,她的手是热的,她的眼睛是亮的,她此刻就在他身边。

那就够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院子里。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屋檐下的药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飘来淡淡的草药味。

阿雾坐在石头上,沈砚坐在旁边。

两个人面前放着一碗野果,一碗粥,还有几块烤得有点糊的饼。

“你做的?”阿雾指着那些饼。

“……嗯。”

阿雾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有点硬。”她老实地说。

沈砚别开眼,在她头上敲了一下:“闭嘴……下次改进。”

阿雾委屈巴巴的捂着脑袋,却又笑了,又咬了一口。

“但能吃。”她说,“比第一次那个黑鸡蛋强多了。”

沈砚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红一点点暗下来。

阿雾吃完最后一块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忽然说:“沈砚,我给你唱首歌吧。”

沈砚愣了愣。

“你还会唱歌?”

“不知道。”阿雾老实地说,“唱唱看。”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来。

调子很简单,词也很简单,像是哄小孩睡觉的那种童谣。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在暮色里飘着。

沈砚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明明只是一首很简单的歌,明明唱得也不怎么好听。

但他就是想哭。

阿雾唱完了,转过头看他。

“怎么样?”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很难听?”

沈砚摇摇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阿雾。”

“嗯?”

“以后每天,都给我唱一遍好不好?”

阿雾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她说。

夜幕降临了。

阿雾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那件靛蓝色的外衫拢了拢。

“那我走了。”她说。

沈砚点点头,也站起来。

阿雾走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

“沈砚。”

“嗯?”

“明天我还来。”

沈砚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好。”他说。

阿雾笑了,转身跑进夜色里。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

一个月了,他在这世界,活了一个月了。

「沈砚。」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沈砚想了想:“满月?”

「不是。」光团的声音轻轻的,「今天是第三十天。按照剧情,长公主的记忆会在今天开始恢复。」

沈砚的手慢慢攥紧。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会想起来?”

「不一定。可能几天,可能十几天。但已经开始恢复了。」

沈砚没说话。

他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屋。

屋里黑黢黢的,但有一扇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走到床边,坐下。

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

靛蓝色的,和他给阿雾做的那件外衫一样的颜色。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这个。只是那天做完阿雾的外衫,剩下一点布料。

很小,像一块手帕。

他把它举到月光下看。

靛蓝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好看。

但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把那块布贴在心口,躺下来。

闭上眼睛。

阿雾的声音还在耳边——

“明天我还来。”

他知道她明天会来。

但他不知道,她还能来多少个明天。

他只知道,此刻月亮很亮,心口很暖,她还在。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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