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
燕无歇来的次数渐渐少了。从一开始的每日必到,到后来隔三差五,再到如今——沈砚已经整整七日没见过她了。
他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她在忙。长公主回府,要处置的事情太多。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后,压在她肩上的东西也跟着回来了。她不再只是那个会蹲在后山雾气里等他一个时辰的阿雾,她是燕无歇,是大燕王朝最尊贵的女人,是无数人仰仗的存在。
他只是没想到,她会变得那么快。
或者说,他没想到,自己会那么不习惯。
第五十三天。
沈砚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靛蓝色的布。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和往常一样。屋檐下的药材晒得卷了边,风一吹,轻轻晃动。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道每天准时出现的身影,少了那个跑进来时带起的一阵风,少了那句“沈砚我来了”的欢快嗓音。
院门忽然被推开。
他抬起头。
燕无歇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玄色衣裳,料子极好,绣着暗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头发绾了起来,用一支玉簪别着,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
沈砚站起来。
“你来了。”
“嗯。”燕无歇走进来,在院子里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还是老样子。”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却好像换了个人。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燕无歇说,“事情多,忙。”
沈砚点点头。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以前阿雾来的时候,总是她先说。她跑进来,笑着叫他,然后叽叽喳喳说一大堆——今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路上看见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他只需要听着,偶尔应一声,就能待上一个时辰。
可现在,她站在那儿,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太阳慢慢地移,影子慢慢地变长。
“沈砚。”燕无歇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说。”
沈砚的心紧了一下。
“什么事?”
燕无歇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要走了。”
沈砚愣住。
“走?”
“嗯。”燕无歇说,“回皇宫。那里才是我的地方。”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什么时候走?”
“明日。”
“还回来吗?”
燕无歇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沈砚又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靛蓝色的布,把它折好,收进袖子里。
“那我送你。”他说。
“不必。”
燕无歇的声音有点硬,但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似乎也觉得太生硬了。
她顿了顿,放软了声音:“不必送。我会……尽量回来。”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那种亮不一样了。以前是暖的,像春天的太阳。如今是冷的,像冬夜的寒星。
“好。”他说。
燕无歇站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沈砚。”
“嗯?”
“那件外衫,我还留着。”
沈砚愣了愣。
燕无歇没回头,背对着他。说完,她推开门,走了。
沈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太阳还照着,暖洋洋的,和刚才一样。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靛蓝色的布,摊开,看着。
很丑,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她说还留着。”他轻声说。
无人回应。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得屋檐下的药材轻轻晃动。
日子继续往前淌。
燕无歇走后,沈砚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早上天不亮起床,去后山采药,回来晾在屋檐下。然后坐在院子里,等。
等一个不会再来的身影。
他知道她不会来。他知道她忙,她在皇宫,离这里很远很远。可他还是等。
坐一个时辰,然后起来干活。劈柴,晒药,做饭。晚上点一盏灯,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看星星。
然后第二日,再等。
系统说他傻。
「她不会来了。」光团在他脑海里说,「至少短时间内不会。你等什么?」
沈砚没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只是一个习惯。
习惯了每日见她,习惯了听她说话,习惯了被她抱着,习惯了看她亮亮的眼睛。
习惯了之后,改不掉。
第七十天。
沈砚正在院子里晒药,院门被推开。
他抬起头。
进来的是周婶。
“小崽子,”周婶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瘦了。”
沈砚站起来,叫了声“周婶”。
周婶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他。
“喏,给你带的。”
沈砚低头一看,是两个馒头,还温的。
“谢谢周婶。”
“谢什么谢。”周婶摆摆手,在石头上坐下,“我来是告诉你一声,那姑娘……不是,长公主,派人来传话了。”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话?”
“让你好好活着。”周婶说,“说她记着呢。”
沈砚愣了愣。
周婶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崽子,”她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人?长公主,下一任女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记着你,是好事,也是坏事。”
沈砚没说话。
周婶继续说:“她记着你,就没人敢欺负你。可她记着你,你也别指望能怎么样。那是天上的人,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沈砚点点头:“我知道。”
周婶看了他一会儿,又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了,话带到了,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沈砚送她到院门口。
周婶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她说,“她让人带了一块布来。”
沈砚愣住。
周婶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递给他。
靛蓝色的。
和他手里那块一样,但更大一些,针脚也比他缝的整齐多了。
“她说,”周婶顿了顿,努力回忆,“说让你别总穿着那件破的,做件新的。还说你那块破布她收着了,当宝贝呢。”
沈砚接过那块布,低头看着。
靛蓝色的,料子比他买的那块好多了,针脚细密均匀,叠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周婶。”
“嗯?”
“谢谢您。”
周婶摆摆手,走了。
沈砚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把那块布小心地收起来。
晚上,他又把那块靛蓝色的布拿出来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块布上。
他想,她还记着。
她让人带了话来,让人带了布来。
她还记着。
第一百天。
沈砚的医术越来越好了。
后山的草药他认得七七八八,附近几个村子有人生病也会来找他看。他不收钱,收点米面粮油,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院子里的晾晒架变多了,屋檐下挂满了各种药材。屋里也不再是空荡荡的,有了几件像样的家具——都是那些来看病的人硬塞给他的。
可他仍旧住在那个小偏间里。
仍旧每日坐在院子里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第一百二十天。
那天傍晚,沈砚正在收拾药材,院门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以为又是哪个来看病的村民。
可门口站着的人,让他愣住了。
燕无歇。
她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裳,头发也只是简单挽着,没有玉簪,没有暗纹。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沈砚站起来。
“你——”
“我回来了。”燕无歇说。
她走进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沈砚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瘦了。眼底有青黑。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怎么回来了?”
燕无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和以前一样。
“我说过会回来的。”她说,“你忘了吗?”
沈砚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淡淡的笑。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外面的风太冷了。
他收回手,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外衫。
靛蓝色的,他新做的那件。
“穿上。”他说。
燕无歇低头看着那件外衫,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接过来,披在身上。
有点小,袖子短了一截。可她拢了拢,笑着说:“刚好。”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披着自己做的那件外衫,站在暮色里,脸上带着笑。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燕无歇叫他。
“嗯?”
“这几个月,你过得好吗?”
沈砚想了想:“还行。”
燕无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沈砚浑身僵了一下。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上。和以前一样。
“沈砚。”她闷闷的声音从肩头传来。
“嗯?”
“我想你了。”
沈砚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落在她背上。
“……我也是。”他说。
暮色四合,天边的红一点点暗下去。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和以前一样。
燕无歇将他搂在怀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沈砚。”她忽然开口。
“嗯?”
“我这次回来,能待三日。”
沈砚没说话。
三日。
比以前短多了。
“三日之后呢?”他问。
“回去。”燕无歇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砚点点头。
“那这三日,”他说,“你想做什么?”
燕无歇想了想,笑了。
“和你待着。”她说,“哪儿也不去,就和你待着。”
沈砚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看星星。
燕无歇轻轻哼那首歌。
那首哄小孩睡觉的童谣。
沈砚听着,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唱这首歌的时候。
那是第四十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分一块酱肉,她唱了这首歌给他听。
那时候她还是阿雾。
那时候她每日都会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如今她知道了,如今她叫燕无歇,如今她只能待三日。
“沈砚。”燕无歇忽然停下来。
“嗯?”
“你在想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时间过得太快了。”
燕无歇没说话。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三日过得太快了。
第一日,他们去了后山。
草更绿了,树更茂了,野花开得到处都是。阿雾——沈砚在心里仍旧这样叫她——拉着他的手,在山路上走,看见什么都新奇。
“那个是什么?”
“桔梗。”
“那个呢?”
“柴胡。”
“那个?”
“不认识。”
阿雾笑出声:“你怎么还不认识?”
沈砚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也弯了。
“太多了,认不完。”他说。
阿雾停下来,转身面对着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那以后我陪你认。”她说,“一年认不完就两年,两年认不完就十年。总有一天能认完的。”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认真的表情。
“……好。”他说。
第二日,他们哪儿也没去,就待在院子里。
沈砚晒药,阿雾在旁边看。他劈柴,阿雾帮忙搬。他做饭,阿雾在旁边指手画脚——“盐少了”“火大了”“又糊了”。
沈砚由着她指手画脚。
反正她说的都对。
晚上,阿雾非要学缝衣服。
沈砚把自己那块靛蓝色的布给她,教她怎么穿针,怎么走线。
阿雾学得很认真,可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比沈砚第一次缝的还丑。
“好看吗?”她举起来给他看。
沈砚看着那块面目全非的布,沉默了一下。
“……好看。”他说。
阿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骗人。”她说,“可没关系,我知道不好看。下次就会好了。”
沈砚看着她,忽然想,如果每日都能这样,该多好。
第三日。
早上醒来的时候,沈砚发现阿雾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院子里,背对着门,看着什么。
他走出去,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屋檐下那些药材。
“沈砚。”她没回头,却知道是他。
“嗯?”
“你每日都是这么过的吗?”
沈砚想了想:“差不多。”
阿雾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她问。
沈砚没说话。
阿雾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哭。
“沈砚。”
“嗯?”
“等我做完那些事,”她说,“我就回来陪你。日日陪你。哪儿也不去。”
沈砚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认真的眼睛,他想说,你是长公主,怎么可能日日陪我。
可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
傍晚的时候,阿雾该走了。
她站在院门口,披着那件靛蓝色的外衫,看着他。
“沈砚。”
“嗯?”
“等我,我会娶你的。”
沈砚点点头。
阿雾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过头来,跑回来,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很紧。
“沈砚。”她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嗯?”
“我喜欢你。”
沈砚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我也是。”他说。
阿雾松开他,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像怕自己会舍不得走似的。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红。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拿出那块靛蓝色的布。
她缝的那块。
针脚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她把这块布留给他了。
她说等他。
她说喜欢他。
他把那块布贴在胸口,走到院子里,坐下。
月亮升起来了。
弯弯的,像一瓣橘子。
他看着月亮,想着她。
她在干什么呢?
路上冷不冷?
回到皇宫了吗?
还会不会想起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月亮很亮,心口很暖。
她在等他。
那他就在这里等。
等一日,等一年,等十年。
等到她回来。
日子继续往前淌。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三年过去了。
沈砚从十二岁长到了十五岁。
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眉眼长开了。那两道眉愈发清俊,眼窝微微陷下去,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不说话的时候,往那里一站,就是一幅画。
后山的草药他全认得了。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定远侯府后面住着个少年郎中,长得好看,医术好,不收钱,只要给点米面粮油就行。
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来看病,有的来请教,有的什么都不为,就是来看看他,甚至还有上门来求娶的。
沈砚对谁都淡淡的。
不热情,也不冷淡。看病就好好看,问话就好好答。看完之后,把人送走,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很少出门。
除了采药,几乎不出那个小院。
院子里多了很多东西。晾晒架多了几个,屋檐下挂满了药材,墙角堆着劈好的柴,桌上放着村民们送来的米面粮油。
可他还是住在那间小偏间里。
还是每日傍晚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还是点一盏灯,挂在院门口。
等一个人。
「沈砚。」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这三年,系统很少说话。偶尔冒出来,提醒他任务进度,或者问他身体怎么样。
沈砚知道它在担心自己。
“嗯?”
「任务进度到75%了。」光团说,「长公主那边进展顺利。再过不久,就会查清沈家贪污的事。」
沈砚没说话。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到时候……」光团顿了顿,「她会血洗沈家。按剧情,她需要亲手杀死你。」
沈砚点点头。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还有多久?”他问。
「不确定。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
沈砚又点点头。
他看着天边越来越暗的红,忽然问:“她这三年,过得好吗?”
光团沉默了一会儿。
「忙。很忙。但……应该还好。」
沈砚嘴角弯了弯。
那就好。
只要她过得好,就行。
第四年。
沈砚十六岁。
那天傍晚,他正在院子里收拾药材,院门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料子极好,绣着暗纹。头发绾起来,用一支玉簪别着。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燕无歇。
沈砚站起来。
“你——”
“我回来了。”燕无歇说。
她走进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四年不见。
她变了。
不是外貌,是气质。那种高高在上的、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比以前更浓了。站在那儿,明明还是那张脸,却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看着他的时候,和以前一样。
“沈砚。”她叫他。
“嗯?”
“你长高了。”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变了。”他说。
燕无歇挑了挑眉:“变什么了?”
沈砚想了想。
“更……”他斟酌着词,“更像长公主了。”
燕无歇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眼睛弯了。
“是吗?”她说,“我还以为在你面前,永远是阿雾。”
沈砚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亮亮的。
和以前一样。
“进屋坐吧。”他说。
燕无歇摇摇头。
“不坐了。”她说,“我来,是有事跟你说。”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事?”
燕无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让我娶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