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九旻在衡阳宗的静室里,昏迷了整整三日三夜。
黎苏苏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边,三日未曾合眼,眼底布满了鲜红的血丝,原本莹白的脸颊也消瘦了一圈,满是疲惫。 她亲自为他擦拭伤口,亲自为他喂服丹药,亲自守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刻也不肯离开。
清规鞭的伤口狰狞可怖,密密麻麻布满了他的后背,每一道都深可见骨,加上之前赤炎兽的爪伤,他的身躯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看得黎苏苏心口剧痛,眼泪一次次滑落。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伤口,声音哽咽,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语。
黎苏苏沧九旻,你快醒过来……我不怪你了,我不抗拒你了,你醒过来,我就叫你的名字……
三日之后,沧九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里,先是一片迷茫,随即,目光便锁定了眼前的黎苏苏,瞬间亮起了光芒,像漫天星辰骤然绽放。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虚弱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轻轻唤了一声。
沧九旻苏苏……
这一声苏苏,没有了之前的生疏,没有了“黎师姐”的距离,只有满心满眼的温柔与珍视。
黎苏苏的动作猛地一顿,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包裹住她所有的伤痛与疲惫。她没有反驳,没有疏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黎苏苏我在。
我在。 我再也不推开你了。 我再也不抗拒你了。
简单两个字,让沧九旻的心底,瞬间炸开了漫天欢喜,所有的伤痛,所有的苦楚,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他知道,她终于,肯接受他了。 他终于,等到他的光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温柔而缱绻。 黎苏苏会温柔地为他擦药,会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会在他伤口疼痛时,紧紧握住他的手,给他力量;沧九旻会满眼宠溺地看着她,会记住她所有的喜好,会用尽一切办法,逗她开心,会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毫无保留地给她。
他对她的称呼,彻底从“黎师姐”,变成了独属于他的“苏苏”。 而她,也会轻声唤他“九旻”。
五百年的爱恨纠葛,在这一刻,终于冰释前嫌,两颗相爱的心,紧紧依偎在一起。
可这份短暂而甜蜜的时光,仅仅维持了五日,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彻底打碎。
这一日,衡阳宗山门外,传来了震天的钟鸣。
凌霄宗掌门凌苍,青云宗掌门青玄,亲自率领两大仙门的所有长老与核心弟子,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直奔衡阳宗大殿而来。
两人面色阴鸷,眼神不善,身后跟着的弟子,也个个面露凶光,显然是来者不善。
衢玄子早已在大殿等候,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忐忑不安地看着凌苍与青玄。
衢玄子两位掌门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凌苍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罪状书”拍在大殿的案几上,声音冰冷刺骨,字字句句,都带着咄咄逼人的压迫。
凌苍衢掌门,你我仙门立规千年,为的便是约束弟子心性、护持三界安稳。可你衡阳宗弟子黎苏苏,与逍遥宗沧九旻,在云溪秘境之中,无视‘不得擅闯核心禁地’的铁律,为一己私情私入赤炎兽巢穴,险些引动凶兽血洗秘境、祸及山下凡城万千生灵!
凌苍你仅以四十鞭清规鞭草草了结,分明是视仙门规训如无物,视同门性命如草芥!
青玄立刻上前附和,声音尖利,添油加醋。
青玄凌掌门所言极是!这二人在秘境之中,不仅私闯禁地、惊扰凶兽,更在众目睽睽之下举止轻浮、私相授受,早已败坏了我仙门千年清誉!
青玄黎苏苏身为衡阳宗掌上明珠、凤凰血脉,却不知廉耻,带头破戒;沧九旻天赋再高,却为私情罔顾同门性命,此等心性,若不重惩,他日必成仙门大患!今日衢掌门若再护短,我青云宗便与凌霄宗联合其他三十六仙门,定你衡阳宗护短、藐视仙规之罪,届时各大门派共讨之,衡阳宗将再无立足之地!
两人一唱一和,将沧九旻与黎苏苏的小错,无限放大,上升到了败坏仙门风气、藐视仙规、漠视苍生安危的重罪,字字句句,都带着置人于死地的恶意。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维护仙门规训,他们只是嫉妒。 嫉妒黎苏苏的无垢灵体与真神血脉,嫉妒沧九旻的惊世天赋,嫉妒两人彼此相爱,情深义重。他们想要借此机会,狠狠打压两人,最好能废了沧九旻的修为,毁了黎苏苏的清誉,让两人永远无法翻身。
周遭闻讯赶来的各仙门掌门与长老,纷纷面露难色,却又碍于凌霄宗与青云宗的势力,只能沉默不语,甚至有人为了自保,开始附和凌苍与青玄的话。
衢玄子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两人是故意找茬,是故意要置苏苏与沧九旻于死地!可面对两大仙门的逼迫,面对整个仙门的压力,他身为衡阳宗掌门,不得不顾全大局,不得不做出妥协。
就在这时,黎苏苏与沧九旻,从静室赶到了大殿。
沧九旻一把将黎苏苏紧紧护在身后,直面凌苍与青玄,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的戾气与坚定的守护。
沧九旻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死缠烂打苏苏,是我不顾门规靠近她,所有的罪责,都由我一人承担!与黎苏苏无关,与衡阳宗无关!你们要罚要杀,冲我来!
他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让黎苏苏受半分委屈。
凌苍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凌苍厉声喝道,眼神阴狠。
凌苍衢掌门,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对沧九旻施以锁魂链刑罚,否则,我等立刻踏平衡阳宗!
锁魂链!
听到这三个字,整个大殿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锁魂链,是仙门最残酷、最阴毒的刑罚,没有之一。 以天外玄铁打造,浸泡在蚀魂水之中万年,链身刻满碎魂符文,一旦缠上身躯,不仅会硬生生碾碎全身筋骨,更会一点点侵蚀魂灵,让人生不如死,痛不欲生,最终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哪里是刑罚,这根本就是要沧九旻的命!
黎苏苏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她死死抓住沧九旻的手,转身对着衢玄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黎苏苏爹爹!求求你!不要!锁魂链会毁了他的!会要了他的命的!女儿求求你,放过他,要罚罚我,我替他受刑!我是凤凰血脉,我扛得住!
她是宇神初凰之女,世间唯一真神,魂脉强大,可她也知道,锁魂链连真神都能侵蚀,她若受刑,也是九死一生。 可她不怕,她只怕沧九旻死。
衢玄子看着女儿磕头出血、绝望崩溃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的哀求与痛苦,心中如同刀割,痛不欲生。那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是他的命根子啊! 可他看着凌苍与青玄咄咄逼人的目光,看着整个仙门的压力,他终究,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老泪滑落,声音沙哑而绝望,吐出了两个字。
衢玄子用……刑……
黎苏苏爹爹!
黎苏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心彻底碎了。
沧九旻反握住黎苏苏的手,轻轻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替她擦去额头的血迹与眼角的泪水,对着她露出一抹温柔到极致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满满的不舍与深情。
沧九旻苏苏,别怕。 我没事的。 等我出来,我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受任何人的逼迫。 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他知道,锁魂链之痛,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可只要能护着他的苏苏,能让她平安无事,能让她不再受委屈,他心甘情愿,承受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执刑长老取来锁魂链,玄铁链条泛着幽冷的黑芒,空气中弥漫着蚀魂水的腥臭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执刑长老挥动锁链,锁魂链如同毒蛇一般,瞬间缠上了沧九旻的身躯,从脖颈到脚踝,紧紧缠绕,死死勒进他的皮肉之中,嵌入骨骼。
“呃——!”
蚀魂水的力量,在接触到他肌肤的瞬间,便疯狂侵入体内,碎魂符文开始运转,全身的筋骨,一寸寸,被硬生生碾碎,魂灵被狠狠撕扯、啃咬,剧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沧九旻淹没。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水般落下,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可他的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定在黎苏苏的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温柔,有深爱,有心疼,唯独没有半分后悔。
他不后悔为她受罚,不后悔为她死。
黎苏苏沧九旻!
黎苏苏疯了一般扑上去,伸出手,想要扯开锁魂链,想要把他从这地狱般的刑罚中拉出来。
可她的手刚碰到锁魂链,便被链身上的蚀魂符文狠狠反弹,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重重击飞,狠狠撞在大殿的石柱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沧九旻苏苏!
沧九旻目眦欲裂,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锁链,想要去护着他的女孩,可锁魂链越收越紧,筋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魂灵被侵蚀的痛苦让他几乎昏厥。
沧九旻别……过来……危……险……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带着钻心的痛。 他痛的不是身体,是看到她受伤的心。
黎苏苏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锁魂链紧紧缠绕着他,看着他筋骨寸断,看着他魂灵受损,看着他痛得蜷缩在一起,看着他浑身是血,生不如死。
她恨。 恨仙门的伪善与残忍。 恨自己的无能与软弱。 恨这该死的宿命,总是让她爱的人,受尽苦楚。 五百年前,她没能护住他。 五百年后,她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刑,无能为力。
眼泪混合着鲜血,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地面上,碎成一片绝望。
锁魂链的刑罚,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沧九旻最终,昏死在锁魂链之中,浑身筋骨尽碎,魂灵破损不堪,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奄奄一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而黎苏苏,也因强行触碰锁魂链,身受重伤,魂灵受损,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凌苍与青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阴狠,这才大摇大摆地带着弟子离去。
衢玄子看着昏迷的女儿与濒死的沧九旻,心中悔恨交加,痛不欲生,连忙下令,将两人抬入内殿疗伤。
众人皆围在榻边,一心为黎苏苏与沧九旻疗伤渡气。殿内灵力纷乱,人心惶惶,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两人伤势之上,外围的防备早已在慌乱之中疏漏大半。
谁也未曾留意,暗处早已蛰伏着一道黑影,眼神阴鸷,带着贪婪与歹毒。它借着殿内紊乱的灵力遮掩气息,静候着最恰当的时机。
就在众人分神之际,那黑影骤然发难,如一道疾电破影而来。不等衡阳宗众人回过神,它已掠至榻前,一手揽过昏迷的黎苏苏,另一手抓起濒死无力的沧九旻,身形一纵便冲破殿外薄弱禁制,彻底消失在衡阳宗沉沉的夜色深处。
一场更大的劫难,正在等待着这对苦命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