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消失了一个星期。
对于沪海大学的大多数学生而言,这只是商学院那个有些孤僻但长相帅气的转校生请了几天病假,无足轻重。苏清雪对外宣称萧寒重感冒需要静养,帮她挡掉了不少好奇的询问,包括林婉儿锲而不舍的“关心”。
只有苏清雪自己知道,这一周是如何熬过来的。赵明轩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父亲苏正南的电话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和焦虑,只是反复叮嘱她注意安全,非必要不出校门,一切等萧寒回来再说。校园里似乎一切如常,但她总感觉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自己,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她夜不能寐。
林婉儿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分享着校园里新出炉的八卦,或者拉她去尝试新开的甜品店。但苏清雪敏锐地察觉到,林婉儿偶尔会走神,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会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忧虑。尤其在提到“萧寒表哥怎么还没好”时,那种探究的意味会格外明显。
直到第八天的傍晚,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苏清雪抱着一摞书,独自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她拒绝了林婉儿一起吃晚饭的邀请,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就在她走到宿舍楼前那片相对僻静的小花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径的拐角,倚在一棵梧桐树下。
是萧寒。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深色长裤,身形似乎比一周前清瘦了一些,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深邃平静,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左边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多了一道浅浅的、刚刚愈合的粉色疤痕,像是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留下的。左臂的动作也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迟滞。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苏清雪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书差点滑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担忧,有松了一口气,有委屈,也有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安定感。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你回来了。”
萧寒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无恙,才开口道:“嗯。事情办完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办完了?什么事?伤是怎么来的?这一周他去了哪里?无数个问题在苏清雪脑海中翻腾,但她看着萧寒平静无波的眼神,以及那道新鲜的疤痕,最终什么也没问。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更安全。
“伤……还好吗?”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示意。
“小伤。”萧寒抬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那摞沉重的书,动作流畅,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走吧,送你上去。”
苏清雪心头微微一暖,点了点头,跟在他身旁。
两人沉默地走在宿舍楼的台阶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近,”萧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有没有遇到特别的人,或者……特别的事?”
苏清雪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一直很小心,按你说的,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婉儿经常陪我,没发现什么异常。”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但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可能是太紧张了。”
萧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恢复正常。“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冷意。被窥视的感觉……是“蜂后”的人已经渗透进校园了?还是赵明轩?抑或是……林婉儿背后的人?
到了苏清雪的宿舍门口,萧寒将书递还给她。
“我住你隔壁。”他指了指旁边那间一直空着的宿舍门,“从今天起。”
苏清雪愣了一下。她记得隔壁宿舍原来住着两个外语系的女生,前几天刚搬走,据说是家里安排出国交换了。现在想来,恐怕不是巧合。
“好。”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有他在隔壁,心里确实踏实了许多。
萧寒看着她进屋,关上门,才转身打开自己宿舍的门。房间显然已经被提前布置过,简洁到近乎空旷,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但窗户的位置、门的朝向,都经过精心考量,可以最大程度地监控走廊和楼下小花园的动静。
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目光扫过楼下几个可能存在的观察点,然后拉上窗帘,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小箱子。
箱子里没有多少生活用品,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急救药品和消毒用品,几件不起眼但功能特殊的小工具,以及那部从不离身的特制手机。
他脱下连帽衫,露出精悍的上身。左肩和肋部的伤口已经拆线,愈合得不错,但新生的皮肤颜色还很浅,像几条扭曲的蜈蚣。脸颊上的疤痕也用特制的生物凝胶处理过,淡化了许多,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但身体的虚弱感依然存在。毒素虽然被强力中和,但对神经和肌肉造成的细微损伤需要时间恢复。肋骨的骨裂也需要静养。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支淡蓝色的注射剂,熟练地扎进自己手臂静脉。这是高浓度的细胞修复促进剂和营养合剂,能加速伤势恢复,但副作用是会引起短时间的疲劳和嗜睡。
注射完毕,他将空针管处理好,躺到了床上。
眼睛闭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医生”临死前的话,如同冰冷的毒蛇,在他脑海中回响:“‘蜂后’……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一个能轻易启动“净化协议”、毫不犹豫舍弃“医生”这种级别棋子的组织,其严密和冷酷程度,远超普通的地下势力。他们的目标是什么?苏家到底掌握了什么,或者被认为掌握了什么,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赵明轩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合作者,是竞争者,还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他的“兴趣”在于那些神秘的“器物”和“暗面”知识,这与“蜂后”组织的活动是否有交集?
林婉儿……这个女孩身上谜团太多。她看似天真烂漫的“提醒”和“线索”,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将他们引向关键节点。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引导?她的父亲林震天,沪海地产大亨,根深蒂固,是否也涉足其中?
还有苏清雪……她现在就像是暴风眼中的一叶小舟,看似平静,实则随时可能被周围涌动的暗流撕碎。他的首要任务,依然是保护她。但被动防守永远不是办法,必须主动出击,弄清楚“蜂后”的真正目的,才能从根本上解除威胁。
下一步,从哪里入手?
“医生”这条线暂时断了。疗养院经过上次事件,必然戒备森严,短期内难以再入。赵明轩那里或许还有信息,但不能完全信任。林婉儿……或许可以试探,但要冒风险。
萧寒的思绪在黑暗中飞速旋转,分析着每一条可能的线索,评估着风险与收益。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特制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跳了出来。
发信人代号:“游隼”。是他直属情报支援小组的负责人。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和几个附件链接:“目标‘信鸽’外围活动痕迹捕捉。疑似与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区有关。附件是近期该区域异常资金流动及人员往来分析。另,林婉儿背景初步调查有进展,其父林震天与已故考古学家秦墨(专攻西南巫傩文化与神秘符号)有过密切合作,秦墨于五年前意外失踪,档案加密。”
萧寒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信鸽”!“蜂后”组织的信使和联络人!终于露出尾巴了?
老码头三号仓库区……那是沪海市历史最悠久、也最混乱的仓储区之一,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确实是进行秘密交易和联络的理想地点。
而林婉儿父亲林震天与失踪考古学家秦墨的关联……秦墨研究的“西南巫傩文化与神秘符号”,是否与赵明轩收藏的青铜雕像、那枚“黑瞳”戒指有关?与“蜂后”组织追寻的东西,是否同出一源?
两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在此刻隐隐交汇。
萧寒立刻回复:“持续监控‘信鸽’痕迹,重点排查老码头三号区B7到B12仓库。林震天与秦墨合作细节,深挖,尤其是秦墨失踪前最后的研究项目和接触人员。调取秦墨失踪案卷宗,无论加密等级。”
“收到。”“游隼”的回复很快。
萧寒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肋骨的隐痛和药物的副作用开始袭来,带来沉重的疲惫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在脑海中勾勒老码头三号仓库区的地形图,规划着可能的侦查路线和应急预案。
脸侧的疤痕在昏暗中微微发痒,仿佛在提醒他不久前那场生死一线的搏杀。
代价已经付出,线索开始浮现。
平静的校园生活只是假象,水面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而他,必须赶在漩涡彻底成形、将苏清雪吞噬之前,揪出那条最深处的毒蛇。
夜色渐深,宿舍楼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萧寒的房间,窗帘紧闭,一丝微光从缝隙中透出,映照着他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猎手已经归来,带着伤痕与更凛冽的杀意。
新一轮的追猎,在无人知晓的暗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目标,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仇敌,而是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那名为“蜂后”的庞大阴影。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在这座繁华都市的阴影里,不断模糊,交替上演。
而风暴,正在无声地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