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科考完的那个下午,天很蓝。
唐芷兰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周围都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书抛向天空,纸页哗啦啦地落下来,像一群白色的鸟。
她站在人群里,有点恍惚。
就这么……考完了?
十二年的书,两天六张卷子,就这么翻篇了?
“唐芷兰!”
她循声望去,墨尘川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手里拎着两瓶橘子汽水。
他朝她走过来,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哭哭笑笑的脸,一直走到她面前。
“给。”他把汽水递给她,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的。
唐芷兰接过来,喝了一口。汽水的甜和凉一起涌进喉咙,呛得她咳了两声。
墨尘川看着她,嘴角弯起来:“傻不傻。”
“你才傻。”
“行,我傻。”他从她手里把汽水拿回去,就着她喝过的瓶口喝了一口,然后还给她,“走吧。”
“去哪儿?”
“吃冰。不是说好了吗?”
唐芷兰握着那瓶汽水,瓶口还湿着,是他刚才碰过的地方。她垂下眼,耳朵尖又红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学生、卖冰棍的小贩、发传单的培训机构,吵得像个菜市场。但墨尘川走在她旁边,那些人声好像就远了,只剩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她心上。
他们去的是巷子口那家老字号冰室,开了二十多年,招牌是红豆刨冰和绿豆沙。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都是客人写的愿望和表白。
墨尘川点了两碗红豆刨冰,加炼乳。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们就笑:“哟,小川和小兰啊,考完啦?”
“考完了,李姨。”墨尘川接过刨冰,把其中一碗推到唐芷兰面前,“多加点炼乳,她爱吃甜的。”
“知道知道,你们俩从小就一起来,我还能不知道?”李姨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长大了啊,小时候还这么点高呢,现在都这么俊了。”
唐芷兰低头吃冰,耳朵红得发烫。
墨尘川倒是一点不害臊,还跟李姨聊天:“可不是,小时候她够不着柜台,都是我帮她点的。”
“对对对,我记得,那时候你总说要娶小兰当媳妇……”
“李姨!”唐芷兰终于抬起头,脸也红了。
李姨哈哈大笑,摆摆手走了。
唐芷兰瞪墨尘川:“你是不是故意的?”
墨尘川无辜地看她:“我怎么了?”
“你——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李姨自己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他舀了一勺冰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再说了,她说的也没错啊。”
唐芷兰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叫没错?”
墨尘川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她。
唐芷兰低下头,使劲扒拉碗里的冰。红豆沙甜得发腻,炼乳的香混着冰碴的凉,在舌尖上化开。她吃得太急,冰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慢点吃。”墨尘川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炼乳蹭掉,“又没人跟你抢。”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唇角,温热的,带着冰镇的凉意。
唐芷兰僵住了。
墨尘川也僵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低头吃自己的冰。但他的耳朵尖,也红了。
两个人默默地吃完冰,谁都没说话。
从冰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云彩一层一层的,像谁打翻了颜料盒。
他们沿着巷子往回走。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暖金色,墙头的石榴花红得像火,葡萄藤上挂着一串串青色的果子。
走到唐芷兰家门口的时候,墨尘川停住了。
“唐芷兰。”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夕阳里,背着光,脸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亮的都是她。
“我说过,考完了有话跟你说。”
唐芷兰攥紧了手里的汽水瓶。瓶子已经空了,但她还是攥着,指节发白。
墨尘川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他站在她面前,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我喜欢你。”他说。
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就这么直直地砸过来。
唐芷兰愣住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虽然她等了三年,但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还是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墨尘川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继续说:“从小的时候就喜欢,一直喜欢。不是那种邻居的喜欢,不是那种朋友的喜欢,是那种——想跟你在一起,想每天睁眼就能看见你,想把你娶回家当媳妇的那种喜欢。”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
唐芷兰从来没见墨尘川这样过。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痞痞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男孩。偷摘邻居家的枇杷给她吃,被追着骂也不怕;帮她打架,脸上挂了彩还笑着说“不疼”;考试考砸了,被老师训,出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手心都是汗,声音在发抖。
“你呢?”他问,声音低低的,“你怎么想?”
唐芷兰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橘红、暖金、深紫,一层一层染过去。他的眉眼被光镀上毛茸茸的边,睫毛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牵着她的手去上学,她走累了,他就背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发烧,他翻墙进她家院子,从窗户爬进她房间,把退烧药和热水放在她床头。想起中考那天,她紧张得手抖,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我在外面等你”。想起无数个黄昏,他们一起走过这条巷子,他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住车流的方向。
她想了很多,但其实只过了一秒。
“我——”她开口,声音也有点抖,“我也是。”
墨尘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也是什么?”他追问,像是不敢相信。
唐芷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也喜欢你。从小的时候就喜欢。不是那种邻居的喜欢,不是那种朋友的喜欢,是那种——”
她没说完,因为墨尘川一把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着。
“唐芷兰。”他喊她的名字,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唐芷兰。”
“嗯。”
“唐芷兰。”
“嗯。”
“唐芷兰。”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我在,听见了,没聋。”
墨尘川把她抱得更紧。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蝉鸣和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墙头的石榴花红得像火,葡萄藤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晃啊晃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墨尘川松开她。
他低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挂着笑。那种笑,是唐芷兰见过最好看的笑。
“以后,”他说,“你是我女朋友了。”
唐芷兰看着他,也笑了。
“你也是我男朋友了。”
墨尘川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烫得像火。
“明天我来接你。”他说,“我们去吃早饭,然后去河边走走,然后——”
“然后什么?”
他弯起眼睛:“然后我再送你回来。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以后的每一天都是。”
唐芷兰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
那天晚上,唐芷兰又没睡着。
不是紧张,是高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手机震了一下,是墨尘川的消息。
【睡了没?】
【没。】
【我也没。睡不着。】
【为什么?】
【在想你。】
唐芷兰看着这三个字,脸又红了。她打了“油嘴滑舌”,删掉;打了“我也想你”,觉得不好意思,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几点?】
【八点,我来接你。】
【好。】
【唐芷兰。】
【嗯?】
【我现在特别想见你。】
唐芷兰心跳漏了一拍。她侧过身,看向窗外。对面那扇窗还亮着灯,墨尘川的身影映在窗帘上。
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那你拉开窗帘。】
几秒后,对面的窗帘被拉开了。
墨尘川站在窗前,隔着夜色和月光,朝她挥了挥手。
唐芷兰也拉开自己的窗帘,朝他挥了挥手。
两个人隔着那条窄窄的巷子,隔着夏夜的月光和蝉鸣,就这么看着对方。
然后墨尘川举起手机,打字。
【你真好看。】
唐芷兰笑了。
【你也好看。】
【我帅。】
【行,你帅。】
【唐芷兰。】
【嗯?】
【我好喜欢你。】
唐芷兰盯着这行字,眼眶又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点了发送。
【我也是。好喜欢好喜欢。】
对面那扇窗里,墨尘川低头看手机,然后抬起头,朝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今晚的月光还亮。
唐芷兰拉上窗帘,躺回床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晚安,女朋友。】
她回:【晚安,男朋友。】
然后把手机捂在胸口,感觉那颗心要跳出来。
窗外,蝉鸣声声,月色如水。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