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海因茨的房间在宅邸的最深处。
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却常年紧闭着门。小时候他们曾经好奇地偷看过——然后被里面的阴森气息吓得再也不敢靠近。
如今,门被推开了。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却似乎照不进这间屋子。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所有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像是被遗忘太久的味道。家具上落着一层薄灰,床铺平整却冰冷,书桌上空无一物。
六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房间。
奏人缩了缩脖子:“好阴森……”
绫人打了个呵欠:“那个人的风格。”
礼人笑了一声:“我们要给他收拾房间?他会来住这种地方?”
昴皱眉:“管他住不住,收拾就完事。”
修靠在门框上,望着天花板,没有要动的意思。
怜司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走进房间。
“开工。”
五个人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跟进去。
然后——
他们见识了什么叫做“逆卷怜司的效率”。
怜司第一个走向窗户,刷地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满室的灰尘。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奏人,去拿抹布。绫人,把床单拆了换新的。礼人,清理书桌。昴,扫帚在走廊尽头,去拿。修——”
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修。
“你站着别动。”
修点了点头,心安理得地继续站着。
五个人被分配得明明白白。
奏人屁颠屁颠跑去拿抹布。绫人懒洋洋地走向床铺。礼人拿起书桌上的灰尘,吹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昴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去找扫帚。
怜司自己开始清理衣柜。
十分钟后。
怜司已经将衣柜里的旧衣服全部叠好,分类放回。他擦了擦柜门上的灰,将一盆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熏香放在角落里。
然后他转向书架。
那些积满灰尘的书被他一本本取下来,用干布擦拭干净,再按高矮排列整齐。他一边擦一边皱眉——这些书的摆放顺序完全不合逻辑,一定是以前的女仆不懂规矩。
二十分钟后。
书架焕然一新。
怜司又转向床铺。
绫人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刚拆下来的旧床单,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堆新床单。
“……怎么套?”
怜司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床单。
“看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抖开,铺平,四个角依次塞进去,抚平褶皱。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绫人眨了眨眼。
“……哦。”
怜司看了他一眼。
“学会了?”
绫人沉默了一瞬。
“你再来一遍?”
怜司的太阳穴跳了跳,决定不和他计较。
三十分钟后。
窗帘被拆下来洗过,又重新挂好——怜司一个人完成的,因为其他人够不着。
地板被拖了三遍——昴拖的,虽然拖完之后的水渍比之前还多,但怜司又重新拖了一遍。
书桌上的杂物被清理干净,摆上了一盏新的台灯——礼人想摆一束花,被怜司否决。
奏人的抹布贡献很大——他把所有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包括一些不需要擦的地方。
修全程站在墙角,偶尔递个东西,效率意外地高。
四十分钟后。
怜司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阳光从洁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床铺平整如新,带着淡淡的洗涤剂的香味。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仿佛从未被动过。衣柜门关得严丝合缝,里面的衣物叠得像商店展示品。空气里弥漫着熏香的气息,驱散了那股陈腐的味道。
整个房间焕然一新。
焕然一新到——
不像那个人的房间了。
怜司沉默了一瞬,但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那五个人。
奏人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但脸上带着“我帮忙了”的骄傲表情。
绫人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礼人站在书桌前,欣赏着那盏台灯,似乎对自己的审美很满意。
昴抱着扫帚,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站岗。
修依旧靠在墙角,但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睡着了。
怜司的眉梢微微挑起。
“你们——”
他开口,声音平静。
“是来当摆设的?”
五个人同时看向他。
奏人第一个不服:“我擦了东西!擦了好多!”
“擦了什么?”
奏人想了想,开始数:“那个桌腿,那个柜子角,那个——”
他指了一圈,最后指着墙角的一小块地板。
“那里!”
怜司看着那块明显比其他地方亮一点的地板,沉默了三秒。
“……嗯。很好。”
奏人露出胜利的笑容。
绫人打了个呵欠:“我帮忙拆床单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来了。”
怜司看着他。
他坦然回视。
礼人举手:“我负责书桌。”
“你负责把灰尘吹得到处都是。”
礼人笑容不变:“那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你做的。”
怜司深吸一口气,看向昴。
昴挺直腰板:“我拖地了。”
“拖完的水渍比没拖之前还多。”
昴沉默了一瞬。
“……那是第二种清洁方式。”
怜司的眉梢跳了跳。
“什么方式?”
“水渍覆盖法。”
怜司决定不再问。
他看向最后一个——修。
修靠在墙角,闭着眼,呼吸均匀。
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就那样站着睡着了。
怜司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五个人,整整五个人。
四十分钟。
一个房间。
他们的贡献加起来——
不如他一个人。
“所以,”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你们是来干嘛的?”
奏人眨眨眼:“陪你啊。”
绫人点头:“怕你无聊。”
礼人笑:“万一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呢。”
昴严肃:“需要帮手。”
修——修还在睡。
怜司看着他们。
看着奏人那张沾了灰的脸,看着绫人那副“我理直气壮”的表情,看着礼人那真诚(?)的笑容,看着昴那站得笔直的姿态,看着睡着的修——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是来帮忙的。
帮成了这样。
可他们确实一直在。
没走。没躲。没找借口离开。
就在这里。
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行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去客厅。我泡茶。”
奏人跳起来:“我要吃点心!”
“没有。”
“那蛋糕呢?”
“没有。”
“那——”
“什么都没有。只有茶。”
奏人瘪了瘪嘴,但还是跟上去了。
绫人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礼人笑眯眯地跟上。昴放下扫帚,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修——修被奏人摇醒,迷迷糊糊地跟着走。
六个人走出那间焕然一新的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阳光依旧照在那洁净的地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
不像那个人的房间。
可至少,它干净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