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乡的幽灵

火车在秦岭的晨雾中穿行，如同一条黑色的蛇游走在山峦之间。陈默靠窗坐着，目光穿过玻璃，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针叶林上。五年了，秦岭还是这片秦岭，雾还是这片雾。只是这次归来，他不再是那个背着破旧行李去参军的少年。

“前方到站，秦州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陈默提起脚边那个普通的军绿色背包，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弹。背包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套便服，一本退伍证，还有一把藏在夹层里的军用匕首——本该上交的，但他留了下来。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离开。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陈默扫了一眼，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这很正常，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今天回来，包括父母。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行动永远比言语提前。

“默娃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默转身，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车站广场的石柱旁，手里提着个布袋子。是老村长李福贵。

“真是你！”老村长颤巍巍地走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长壮实了，也黑了。要不是你这眼神没变，我都不敢认。”

“李叔。”陈默点点头，接过老人手里的布袋，“您怎么在这儿？”

“你妈前天说你可能这几天回来，我反正每天来车站卖点山货，顺便等等。”老村长打量着陈默，“五年没音信，你妈眼睛都快哭瞎了。回来看过她吗？”

“刚下车。”陈默简短地回答。他不是不想家，只是“猎鹰”突击队的训练和任务让他五年间只回过三次家，每次不超过三天。最后一次是三年前，父亲病重，他请了四十八小时假，在病床前守了一夜，第二天凌晨又匆匆归队。等他再次接到家里电话时，父亲已经下葬半个月了。

老村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村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句话说得含糊，但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正要细问，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三辆黑色越野车呼啸着驶入车站广场，粗暴地按着喇叭驱散人群。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花衬衫的壮汉簇拥着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那男人四十出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上的金表在晨光下晃得刺眼。

“周老板又来收山货了？”旁边一个小贩低声说，语气里透着畏惧。

“收什么山货，是来‘看场地’的。听说要在后山搞什么度假山庄……”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个被称为“周老板”的人身上。他的站姿，走路时肩膀的摆动幅度，右手虎口的老茧——这些细节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平常，但在陈默看来，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明显。这人当过兵，而且不是普通兵种。

周老板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摘下墨镜朝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陈默看见对方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是同类之间的相互识别。

“老李头，又在这儿卖你那点破蘑菇？”周老板走过来，语气轻佻，但眼睛一直盯着陈默，“这位是？”

“这是陈家的娃，刚退伍回来。”老村长下意识地往陈默身前挡了挡。

“哦？”周老板上下打量着陈默，“哪个部队的？”

“普通野战军。”陈默平静地说。

“野战军？”周老板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不像。你这身板，这眼神……起码是特种部队出来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陈默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这种沉默有时候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量。

周老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不管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回来了就得守规矩。秦州有秦州的规矩，明白吗？”

“什么规矩？”陈默问。

“我的规矩。”周老板重新戴上墨镜，“告诉你爸妈，后山那块地，下周末之前签合同。价格我已经给得很公道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越野车的尾气喷了路人一脸。

老村长看着远去的车队，拳头握得发白：“这群畜生……你爸就是被他们气病的。说要搞什么旅游开发，其实就是想占了后山开矿。村里不同意，他们就断水断电，还找人半夜砸玻璃……”

陈默静静地听着，目光追随着那三辆越野车消失在街道拐角。背包里的匕首，隔着帆布，突然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