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冷到空气都像结了冰，呼吸一口，都带着刺骨的疼。

尹嵩对儿子尹承泽，倾尽天下，极尽宠爱。

最好的笔墨纸砚，最好的伴读书生，最好的骑射师傅，最精致的吃食，最柔软的衣料，最珍稀的玩物摆件，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全部捧到儿子面前。

他会亲自陪承泽读书、握笔、练字、练剑、骑马，会把他高高举过肩头，会温柔地笑，会轻声细语说话，眼底的温柔与珍视，藏都藏不住。

可对女儿尹念薇，他视若无睹，冷漠至极。

不看，不问，不抱，不说话，不踏足她的院落一步。

她的吃食、衣物、汤药、用品，全是赵芳如一手打理、亲自过问。府中下人见少主态度冷淡至极，也渐渐敢暗中怠慢、轻视这位大小姐。

消息很快传遍皇宫。

李薇第一个坐不住。

她刚入六少主府不久，心软、善良、见不得孩子受委屈，一听说念薇被冷待，立刻拉着尹峥的衣袖，眼圈红红地说：

“尹峥，我们去看看二嫂和念薇吧，孩子那么小，不能受这种冷啊……”

两人到二少主府时，庭院里很静。

念薇正缩在赵芳如身后，小小的身子瘦瘦的，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粉小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布条束着，安安静静，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李薇心一下子就揪紧了，立刻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从袖袋里掏出一块温热的桂花软糕，声音软得像棉花：

“念薇，你好乖呀，这是六少主府厨房刚做的糕糕，很甜的，你要不要尝一口？”

念薇怯生生抬起头，先飞快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尹嵩，又立刻低下头，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指节都捏白了，不敢说话，不敢接。

李薇眼眶立刻红了，转头看向尹嵩，声音轻轻却格外认真：

“二哥，女孩子多可爱啊，念薇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乖，你多看看她好不好？她很想亲近你的……”

尹嵩脸色沉冷，目光落在远处，没有说话，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上官婧跟着五少主尹岐来时，性子直爽火爆，一进门看见这场景，当场就皱紧了眉，忍不住开口：

“二哥！你也太偏心了！都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么能这么对小闺女？她招你惹你了？”

尹岐吓得连忙伸手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婧婧，别冲动……”

上官婧却梗着脖子，一点不怕：“我实话实说！孩子无辜！”

董海棠温婉得体，跟着三少主尹岸来时，从不直接顶撞，只是每次都悄悄给念薇带柔软的小披风、精致的小发绳、暖和的小鞋袜、绣着小花朵的手帕，柔声对赵芳如说：

“二嫂，孩子还小，身子弱，受不得半分冷，你也要多保重身体。有我们在，不会让念薇真受委屈的。”

三少主府的节气姑娘们——霜降、大寒、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也跟着一起来了。

她们心善，见不得小孩子可怜，一进门就围了上去。

霜降姑娘声音温柔，轻轻摸了摸念薇的头：“大小姐别怕，我们都喜欢你。”

春分姑娘软声细语，给她编了个小小的草环：“戴上这个，我们念薇就是最漂亮的小仙子。”

谷雨姑娘从食盒里拿出甜甜的小点心，放在她手心：“吃一点吧，不碍事的。”

郝葭心思最细，最懂深宫女子与孩童的苦。

她每次来，都安安静静陪在赵芳如身边，帮她抱念薇，给孩子哼轻柔的江南小调，看着念薇怯生生、不敢哭不敢闹的模样，眼眶一次次泛红，轻声叹：

“二嫂，苦了你，也苦了孩子。大人的恩怨，不该压在孩子身上，她什么都不懂……”

她不敢明着指责尹嵩，只能默默用行动照拂母女二人，能多一分是一分。

连一向威严沉默的新川主，也从川夫人那里听闻了此事。

某次召见尹嵩，殿内气氛凝重，新川主神色沉冷，语气严厉，一字一顿：

“尹嵩，为人父者，当一视同仁。儿女皆是你的骨血，你冷待亲女，偏心至此，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在？你良心安吗？”

尹嵩跪地俯首，脊背绷得笔直，沉默不语，心口满是无法言说、不能言说的苦。

那一日，庭院里的迎春花开得嫩黄一片，风一吹，轻轻晃动。

念薇踮着小小的脚尖，仰着下巴，伸出细细的手指，轻轻摘下一朵最嫩、最软、最小的花。

她攥着那朵小黄花， tiny 步子一点点、一点点挪到尹嵩面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他。

她仰着小小的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轻得几乎听不见：

“爹爹……花……送给你……”

尹嵩站在廊下，身姿挺拔，目光冷然，连头都没有低一下，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半分。

他只是轻轻一挥衣袖，力道不大，却足以将那朵小花扫落在地。

小花被风一卷，滚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瞬间沾满尘土，再也看不出原本娇嫩的样子。

念薇的眼眶瞬间红了。

小小的嘴唇紧紧抿着，抿得发白，不敢哭，不敢出声，不敢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

她 tiny 肩膀微微颤抖，转身就扑进赵芳如怀里，把脸深深埋进母亲衣襟，小身子一抽一抽，哽咽得不成调，声音又轻又委屈：

“娘亲……爹爹是不是……讨厌念薇……是不是念薇不够好……”

赵芳如抱紧女儿，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声音破碎发抖，满是无力与自责：

“没有……念薇最好……是娘亲没用……是娘亲保护不了你……”

哥哥尹承泽，将这一切全部看在眼里。

小小年纪的他，早已学会了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守护妹妹。

爹爹赏赐的桂花糕、杏仁酥、蜜饯果子，他从来不舍得一个人吃完，总要偷偷藏起一大半，揣在怀里，等到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塞给妹妹：“念薇，快吃，这是你最爱吃的。”

下人偶尔因为少主的态度，对念薇说话语气稍重，或是做事怠慢，承泽总会立刻挡在妹妹身前，板着小小的脸，一本正经地护着：“她是我的妹妹！是二少主府的大小姐！你们不许对她无礼！”

夜里念薇做噩梦，吓得小声啼哭，承泽会悄悄从自己的小床上爬起来，跑到妹妹的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别怕，念薇，有哥哥在，没有人会欺负你。”

深宫的寒，大人的苦，误会的痛，全压在这一对无辜的小儿女身上。

赵芳如夜夜抱着念薇落泪。

掌心的玉簪被攥得发烫，心却一点点冷透，再也没有半分温度。

尹嵩夜夜独自站在庭院深处的阴影里，望着母女俩房间的灯火，心口像被凌迟一般疼。

他爱她入骨，疼儿如命，却因为一场自己臆想出来的误会，亲手把女儿推进无边的黑暗。

他痛，他苦，他疯，他悔，却无人可说，无人能懂，只能自己一点点啃噬着痛苦，活成了一座孤岛。

深宫寒透，稚子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