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长崎,崇福寺。
这座寺院与日本常见的佛寺大不相同。山门是典型的明朝建筑风格,朱漆大门,青瓦飞檐,匾额上“崇福禅寺”四个大字笔力雄浑。寺院内遍植松竹,虽是冬日,依然青翠。晨钟刚过,空气中残留着线香与早课诵经的余韵。
月华扮作普通香客,一身素色棉服,戴着市女笠,在阿新(前川安排的年轻武士,扮作弟弟)的陪伴下,缓步走入寺院。她刻意提早了一个时辰,先观察环境。
崇福寺是长崎唐三寺之一,由福州籍商人捐建,是当地明人重要的聚会、议事之所。寺内往来香客中,不少身着明式衣冠,说闽南官话或福州方言,让月华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江南的某座寺庙。
她先在正殿上了香,为父亲祈福。然后看似随意地漫步至寺后。这里有一片小小的园林,假山池塘,曲径通幽。传说中的“龙眼泉”就在园林深处,是一眼从石缝中渗出的清泉,汇成一个小池,池边植着几株蜡梅,正吐着鹅黄的花朵,幽香袭人。
时辰尚早,泉边无人。月华在池边石凳上坐下,阿新则在不远处佯装观赏景致,实则警惕四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月华的目光扫过园中每一个角落——假山后、竹林间、廊檐下。她注意到,园林入口处有个扫地的老僧,动作缓慢,却时不时抬眼扫视园内;远处钟楼二层,窗扉微开,似有人影。
都是眼线吗?还是寺中寻常僧人?
辰时三刻,陆续有香客入园。一对老年夫妇,几个结伴的商人,一个带着孩童的妇人...月华仔细辨认,没有尚真的身影。
午时将至,月华的心渐渐提起。约定的时辰到了。
就在这时,园林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浪人打扮的男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腰间佩刀,神色倨傲。扫地的老僧上前阻拦,被一把推开。
“听说这寺里泉水能治病,老子也来尝尝!”独眼汉子嚷嚷着,径直朝龙眼泉走来。
阿新立刻靠近月华,手按在腰间隐着的短刀上。
浪人们围到泉边,粗鲁地掬水喝了几口,又四处张望。独眼汉子的目光落在月华身上,上下打量:“小娘子一个人?要不要哥哥陪你...”
话音未落,园林另一侧忽然传来女子的惊呼:“哎呀,我的簪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樱色小袖的年轻女子正焦急地在池边寻找,旁边跟着个侍女模样的姑娘。那女子抬头时,月华心中一震——正是尚真!但她换了发型,施了脂粉,乍看与之前英气的模样颇有不同。
“这位小姐,可是丢了东西?”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从假山后转出一位三十许的男子,青衫纶巾,书生打扮,面容清雅,手中正拿着一支珍珠簪子。
尚真眼睛一亮:“正是我的簪子!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书生微笑,“这园中人来人往,贵重之物还需小心。”
独眼浪人见有人打扰,有些不悦,但看那书生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两个看似随从的壮汉,便哼了一声,带着手下悻悻离开。
待浪人走远,书生才转身,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月华,微微颔首。然后对尚真道:“小姐若无事,在下先行告辞。”
“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尚真问。
“敝姓陈,单名一个云字。”书生拱手,“福州人士,来此经商。”
陈云...陈云山?月华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尚真的老师,那位前锦衣卫千户!他果然在长崎,而且如此巧妙地现身,解了围,还传递了姓名。
陈云带着随从离开园林。尚真则继续与侍女在池边“寻找”了一会儿,才慢慢朝月华的方向走来。经过月华身边时,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申时,出岛荷兰商馆后街,‘南蛮糖果屋’。小心尾巴。”
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月华会意,又在园中坐了片刻,才与阿新离开崇福寺。
回到旅笼,月华将情况告知前川。
“出岛?”前川眉头紧锁,“那是荷兰人的租界,幕府管制极严,一般人不得随意进出。”
“陈先生选在那里见面,必有道理。”月华道,“或许正因为管制严,眼线反而少。”
前川思索片刻:“那我陪小姐去。阿新他们在外围接应。”
申时初,长崎港区。
出岛是个人工填筑的扇形小岛,通过一座石桥与长崎本土相连。岛上建筑整齐划一,红砖瓦顶,带有明显的西洋风格。这里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日本的唯一贸易站,也是幕府锁国政策下,仅存的两处对外窗口之一(另一处是唐人屋敷)。
桥头有幕府哨所,守卫严格盘查过往行人。前川出示了事先准备好的通行文书——那是松平信纲通过关系弄到的,以“采购南蛮药材”为名。
守卫仔细查验文书,又打量月华和前川,最终挥手放行。
踏上出岛,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街道整洁安静,偶尔有穿着西洋服饰的荷兰人走过,好奇地打量他们。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料和某种陌生的香水气味。
“南蛮糖果屋”位于后街僻静处,店面不大,橱窗里陈列着色彩鲜艳的糖果和糕点。月华推门进去,门铃轻响。
店内无人,只有柜台后传来窸窣声。一个红发碧眼的荷兰妇人探出头,用生硬的日语问:“要什么?”
“我找陈先生。”月华用汉语说。
妇人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推开柜台旁一扇小门:“里面。”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后面的房间。月华让前川守在店中,自己独自走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有两扇门。陈云已等在那里,身旁还站着尚真。
“月华姐姐!”尚真迎上来,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就好。”
“陈先生。”月华向陈云行礼。
陈云还礼,神色凝重:“时间紧迫,长话短说。苏全确实在‘春兰屋’,但他已被软禁。”
“软禁?被谁?”
“表面上是岛津家的人,但我怀疑...”陈云压低声音,“还有另一股势力。我暗中探查过,‘春兰屋’周围至少有四批人在监视,彼此似乎并不完全是一伙的。”
月华心中一沉:“另一股势力...会是赵家的余党吗?”
“不像。”陈云摇头,“手法更专业,更像...”他顿了顿,“官府的人。”
幕府?月华与尚真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陈先生,您有办法见到苏全吗?”月华问。
陈云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我昨夜冒险潜入‘春兰屋’附近,用箭射入院中的。上面写着,若他需要帮助,今日戌时,在后窗系一条红布。”
“他回应了吗?”
“今早,红布系上了。”陈云道,“但我不确定这是否是陷阱。所以需要你们配合。”
“如何配合?”
“戌时,我会设法引开一部分监视者。你们趁乱从后巷接近,苏全会从后窗垂下绳子。时间很短,必须快。”陈云看着月华,“但很危险,你可能只有几句话的时间。”
月华毫不犹豫:“我去。”
“姐姐,我陪你。”尚真道。
陈云摇头:“公主殿下,您有更重要的事。我收到消息,琉球旧臣中有变节者,已向萨摩提供了部分流亡者的名单。您必须立刻通知他们在长崎的联络人,转移躲藏。”
尚真脸色一变:“名单?怎么会...”
“有人熬不住刑,或者...被收买了。”陈云语气沉重,“复国之路,从来布满荆棘与背叛。您现在必须行动,迟了恐有更多人遭殃。”
尚真咬牙,看向月华。
“阿真,你去吧。”月华握住她的手,“我们分头行事,各自小心。事后...还是崇福寺龙眼泉,三日后见。”
“好。”尚真重重点头,“姐姐保重。”
陈云又详细交代了“春兰屋”周边的地形、监视者可能的分布、以及接应的暗号。月华一一记下。
离开糖果屋时,天色已近黄昏。出岛的钟楼响起钟声,在暮色中悠长回荡。
回程路上,月华沉默不语。前川察觉她神色凝重,低声问:“小姐,计划有变?”
“戌时,去‘春兰屋’。”月华简短道,“很危险,陈先生会制造混乱,我们只有很短的时间接触苏全。”
前川眉头紧锁:“太冒险了。不如让我去,小姐在安全处等候。”
“不,我必须亲自去。”月华语气坚定,“有些事,只有我能验证。”
她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半枚永乐通宝...这个信物,必须由她亲自确认。
回到旅笼,月华开始准备。她换上一身深灰色便于行动的衣裤,将头发紧紧束起,袖中藏好短匕和解毒药。前川也检查了武器,让阿新等人在“春兰屋”外围接应。
戌时,长崎华灯初上。
唐人街一带,灯笼渐次亮起,各色食肆酒馆开始热闹。但“春兰屋”所在的巷子却异常安静,茶屋门窗紧闭,没有灯光透出。
月华和前川潜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中,仔细观察。正如陈云所说,巷口有两个看似闲聊的浪人,斜对面的二层小楼窗口有人影,后巷口还有个卖甜薯的小贩,这个时辰早该收摊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戌时一刻,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接着是火光!是陈云动手了,他点燃了巷尾的一处柴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走水了!”有人惊呼。
巷口的浪人、楼上的监视者都被吸引,朝火光处张望。后巷的小贩也站起身,犹豫着是否要去看热闹。
就是现在!
前川打了个手势,两人如狸猫般滑下屋脊,悄无声息地潜入后巷。巷子狭窄昏暗,堆满杂物。他们迅速来到“春兰屋”后墙,找到那扇小窗。
窗子紧闭,但窗棂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
月华轻轻叩了叩窗棂。三短一长,是陈云告诉她的暗号。
窗内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窗子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憔悴的脸出现在缝隙中,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警惕的光。
“苏全?”月华压低声音问。
“你是...”老人的声音沙哑。
“林如海之女,林月华。”月华快速说道,“父亲让我来找你。”
老人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光芒:“小姐...真是小姐?”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从窗缝递出。
月华接住,是一枚残缺的古铜钱,只有半枚。她立刻取出自己的玉佩,将铜钱残缺的边缘对准玉佩莲花心处的纹路——
严丝合缝!纹路完全对上!
“信物无误。”月华将铜钱递回,“苏伯,父亲让我来取东西。”
苏全老泪纵横:“老爷...老爷他还好吗?”
“父亲在狱中,但暂时安全。”月华急道,“苏伯,时间不多,东西在哪儿?”
苏全擦了把泪,从窗内递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匣子:“这是老爷当年寄存于此的,老奴用性命守着。里面有...”
话未说完,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呵斥:“什么人!”
前川脸色一变:“被发现了!小姐快走!”
“苏伯,一起走!”月华急道。
“老奴走不了了,他们给我下了药,腿脚已废...”苏全惨然一笑,“小姐快走!记住,匣中之物,关乎林家生死,更关乎...大明海疆!”
他将匣子塞出,猛地关上窗户。
脚步声已近。前川拉起月华,朝巷子另一头疾奔。身后传来破门声和怒喝。
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前川熟悉地形,带着月华几度转折,暂时甩开一段距离。
“小姐,这边!”前川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是一处荒废的货栈。
两人躲进货堆后的阴影中,屏息倾听。追兵的脚步声从门外跑过,渐行渐远。
月华紧紧抱着那个油布小匣,心跳如鼓。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仿佛装着千钧之重。
苏全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关乎林家生死,更关乎大明海疆...”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货栈外,长崎的夜空中飘起细雪。雪花无声地落在瓦檐巷陌,掩盖了方才的踪迹。
但月华知道,危机远未过去。
岛津家、幕府、可能还有赵家余党...各方势力都在寻找这个匣子。
而她,必须解开其中的秘密。
雪越下越大,将长崎渐渐染白。
夜色深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