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水道在夜色中显得诡谲莫测。三艘悬挂黑旗的船只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呈扇形向小岛包抄而来。每艘船上都亮着数支火把，火光映照下，可见甲板上人影憧憧，兵刃的寒光不时闪烁。
“来不及上船了！”陈云迅速判断形势，“退入岛内！利用地形周旋！”
众人立刻行动。福伯和阿海架起俞国振，尚真和月华搀扶着重伤的水手，郑大海兄弟三人断后，迅速向岛中央的树林退去。
小岛不大，中央有座十余丈高的小山丘，山上植被茂密，怪石嶙峋。众人躲进一处岩石形成的天然凹槽中，暂时隐蔽。
陈云和郑大海潜回树林边缘观察。三艘海盗船已经靠岸，约三十余人手持火把和兵器跳下船，为首的正是黑鲨帮的独眼头目——昨夜袭击他们的那人。
“搜！”独眼头目挥刀指向岛内，“他们肯定躲起来了！找到那个木匣，还有那两个女人，老大有重赏！”
海盗们分散开来，呈扇面搜索。火把的光在林间晃动，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这样不行。”陈云低声道，“我们目标太大，很快会被发现。必须分头行动。”
“怎么分？”郑大海问。
“郑兄，你带你的兄弟往东，制造动静，引开一部分人。”陈云快速部署，“福伯，你带伤员往西，那边岩石多，容易藏身。林小姐，尚真公主，你们带着木匣和重要物品，跟我往南，那里地势复杂，或许能周旋到天亮。”
“那俞公子呢？”月华急问。
“跟我一起。”陈云不容置疑，“他伤重，行动不便，需要人保护。但若遇到紧急情况...”他看向月华，眼神沉重，“必须有人带着证据活下去。”
月华明白他的意思。她用力点头，将贴身藏着的木匣、海图、玉佩等物整理好，确保不会在奔跑中掉落。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行动。郑大海三兄弟故意弄出响声，朝东面跑去，果然引走了七八个海盗。福伯和阿海带着重伤员悄悄向西移动。
陈云则背起俞国振，月华和尚真一左一右护卫，向南面潜行。
南面地形确实复杂，遍布大大小小的礁石和岩缝，有些地方需要攀爬。陈云虽然背着俞国振，但步履依旧稳健，显然武功底子深厚。月华和尚真跟在后面，不时回头观察追兵。
海盗的火把光在林中移动，呼喝声此起彼伏。忽然，东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郑大海他们被发现了！
“别管我们！快走！”远处传来郑大海的怒吼，随即是兵器碰撞的激烈声响。
月华心中一紧，但知道此时不能回头。他们继续向南，终于抵达小岛最南端。这里是一处临海的悬崖，高约数丈，下面礁石嶙峋，海浪拍打，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没路了。”尚真喘息着。
陈云放下俞国振，仔细观察悬崖边缘。月光下，可以看到崖壁上有些藤蔓和突出的岩石。“能下去吗？”
月华探头望去，悬崖陡峭，但并非垂直。若小心攀爬，或许能下到海边礁石区。问题是俞国振伤重，无法自行攀爬。
“我背他下去。”陈云再次背起俞国振，用布带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你们跟着我，抓紧藤蔓，一步一稳。”
正要行动，身后忽然传来冷笑：“还想跑？”
三个海盗从树林中钻出，手持钢刀，封住了退路。为首的正是独眼头目，他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把东西交出来，或许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陈云缓缓放下俞国振，拔刀在手：“你们先下。”
“不！”月华断然拒绝，“我们一起！”
尚真也拔出短刀，与月华并肩而立。两个少女虽然武艺不如陈云，但眼神坚定，毫无惧色。
独眼头目哈哈大笑：“有意思！两个小娘们也想动手？兄弟们，陪她们玩玩！”
三个海盗狞笑着扑上。陈云迎战独眼头目，刀光闪烁，瞬间过了数招。月华和尚真则被另外两个海盗缠住。
月华用的是短匕，适合近身格斗，但对方刀长力大，她很快落了下风。一个疏忽，手臂被划伤，鲜血直流。尚真见状，不顾自身安危，猛攻那个海盗，逼得他回防，才解了月华之围。
“姐姐小心！”尚真喊道，她刀法灵动，在琉球显然受过名师指点，一时间竟与那海盗打得有来有回。
另一边，陈云与独眼头目的战斗已到白热化。两人都是高手，刀来刀往，火星四溅。但陈云背着俞国振奔逃许久，体力消耗极大，渐渐落了下风。
“陈千户，不过如此！”独眼头目狂笑，一刀劈下，陈云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海盗的号角，而是...官军的号角！
紧接着，海面上亮起大片火光！数艘大型战船出现在水道入口，船上旌旗招展，火把通明，照得海面如同白昼。船头站满官兵，弓弩齐备。
“是水师！福建水师！”一个海盗惊恐地喊道。
独眼头目脸色大变：“怎么可能！不是说水师今晚不会巡逻这片海域吗？”
但战船已经迅速靠近，船上传来威严的喝令：“尔等海寇，还不束手就擒！”
海盗们顿时慌乱。独眼头目咬牙，忽然掏出一个哨子，用力吹响。尖锐的哨声传遍小岛，这是撤退的信号。
围攻月华和尚真的两个海盗立刻抽身后退，与独眼头目会合，三人迅速朝岸边逃去。
陈云没有追击，他扶着岩壁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落。月华和尚真也松了口气，但随即警惕地望向海面上的水师战船。
“是敌是友？”尚真低声问。
“不知道。”陈云神色凝重，“但以我们现在的状况，无论是敌是友，都无力反抗。”
战船已经靠岸，一队官兵迅速登陆。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军官，身着水师千总服色，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他扫视战场，看到陈云等人，挥手示意士兵上前。
“尔等何人？为何在此与海寇搏斗？”千总问道，语气虽严厉，却无杀气。
陈云抱拳：“在下陈云，原锦衣卫千户。这几位是落难之人，遭黑鲨帮追杀，漂流至此。”
“锦衣卫？”千总眉头一挑，仔细打量陈云，“可有凭证？”
陈云从怀中掏出那枚早已锈迹斑斑的锦衣卫腰牌。千总接过查验，脸色稍缓：“确是锦衣卫信物。不过陈千户既已不在其位，为何会出现在闽海水域？”
陈云正要回答，月华忽然上前一步：“敢问将军，可是福建水师俞提督麾下？”
千总看向月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正是。本官姓周，乃俞提督帐下千总。姑娘如何知晓？”
月华心中一喜，但依旧谨慎：“小女子林月华，家父林如海，原大明户部尚书。此次南下，有要事需面见俞提督，呈交重要证据。”
周千总脸色大变：“林尚书之女？可有凭证？”
月华取出贴身玉佩，又拿出父亲的信件。周千总借火把光仔细查看，神色越来越凝重。
“林小姐，失礼了。”他抱拳行礼，“俞提督早已接到京中故交书信，提及小姐可能南下，命我等暗中寻访接应。不想今日在此相遇。”
众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月华更是眼眶发热——父亲在京中的故交，果然没有忘记他们。
“周千总，”陈云道，“黑鲨帮虽退，但可能还在附近海域。且我们还有同伴失散在岛内，需尽快搜寻。”
周千总点头：“本官已派兵搜索全岛。诸位请先上船疗伤，详情容后细禀。”
官兵将俞国振抬上担架，月华等人跟随上船。战船是标准的福船改造，比郑大海的船大了数倍，甲板宽敞，舱室整洁。军医立刻为俞国振和其他伤员处理伤口。
约半个时辰后，搜索的士兵回报：在岛东面找到郑大海三人，两人战死，郑大海重伤昏迷；在西面找到福伯等人，都安然无恙；黑鲨帮的船只已经逃离，水师派快船追击。
月华听闻郑大海兄弟的遭遇，心中悲痛。这些萍水相逢的义士，为了帮助他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周千总在主舱召见月华和陈云。舱内烛火通明，海图铺在桌上，几个军官肃立两侧。
“林小姐，”周千总沉声道，“俞提督在福州已等候多日。自接到京中书信后，提督大人便命我等加强沿海巡查，尤其是黑鲨帮活动的水域。今夜若非哨船发现异常火光，险些错过。”
月华感激道：“多谢周千总和俞提督。不知提督大人是否知晓我等携带之物的重要性？”
周千总神色严肃：“提督大人只说，事关海防根本，必须确保安全送达。具体内容，末将不便多问，也不敢多问。”
陈云点头：“周千总谨慎。不过，我等在逃亡途中，还发现一事。”他示意尚真。
尚真取出那柄“波涛剑”和琉球王族尚文的遗书。周千总和众军官看后，无不震惊。
“琉球国宝...六十年前的遗命...”周千总抚剑长叹，“萨摩狼子野心，竟已酝酿数十年。此事必须禀报提督大人，乃至朝廷！”
“还有，”月华取出母亲的《闽海图志》，“这是家母生前绘制，详载闽海地理水文。或许对水师巡航有所助益。”
周千总翻阅海图，越看越惊：“如此详实...许多暗礁水道，连水师的海图都未标注！林小姐，此图若献给朝廷，对海防大有益处！”
众人商议至深夜。周千总决定，立即启程返回福州。战船队形严整，两艘在前开路，一艘断后，月华等人所在的主舰居中，连夜驶向闽江口。
月华站在船尾甲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小岛。那座差点成为他们葬身之地的岛屿，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海风吹拂，带着胜利的凉意，也带着牺牲的沉重。
尚真走到她身边，递来一件披风：“姐姐，海上风大。”
月华接过披风，也握住尚真的手：“阿真，我们快到了。到了福州，见了俞提督，你的复国之路，就真正开始了。”
尚真点头，眼中映着船尾的航迹灯：“姐姐，你说尚文叔祖在洞穴里独居十年时，是什么支撑他活下去的？”
“是希望。”月华轻声道，“即使看不到明天，也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他的遗物，完成他的遗愿。”
就像父亲在狱中写信时，就像母亲绘制海图时，就像她们这一路走来...
希望，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陈云也来到甲板上，臂上伤口已重新包扎。他看着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女，忽然道：“林小姐，公主殿下，你们可知，今夜若非水师及时赶到，我们可能已葬身小岛。”
月华转头看他：“陈先生想说什么？”
“陈某想说，”陈云神色郑重，“这一路凶险，我们都侥幸活了下来。但前方之路，未必平坦。证据送达俞提督手中，只是开始。朝堂斗争、海防整顿、琉球之事...每一件都牵涉巨大利益，必遭反扑。”
他顿了顿：“你们要做好准备。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月华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父亲还在狱中，赵家余党未清，朝局诡谲...
她又望向尚真手中的波涛剑。琉球复国，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这一次，她们不是孤军奋战。
有俞提督这样的忠臣良将，有陈云这样的义士，有无数像郑大海那样心怀正义的普通人...
还有彼此。
“陈先生，”月华微笑，“这一路，谢谢您。”
陈云摇头：“陈某只是做了该做之事。真正了不起的，是你们。”
船破浪前行，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在月光下如一条银色的道路，通向远方。
东方海平线上，启明星已升起。
天快亮了。
福州，就在前方。
而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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