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深山中有一座观音庙。
入夜,树影斑驳洒落入窗口,碎了一地月光。腐朽的木门吱吱响着,破旧的石砖静静睡着。青苔攀上暗红木柱,杂草丛生在阴冷墙角。
一只黑色的蚂蚁爬上木门,抖抖触须。不想这一抖,却“抖”出了一声巨响,木门随即被撞开,跌跌撞撞冲进了一人。
蚂蚁受了惊,掉落在地,慌忙钻入了石砖缝隙。
一只脚无意识地踏过缝隙,春语笑身子晃了晃,连忙扶住一旁残破不已的柱子,躬身喘了好一会儿,才步子虚浮地走向庙里。
她寻得一处蜘蛛网较少较干燥的角落,抱着金星雪浪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怀中的金星雪浪被淡黄光芒的透明圆球护着,花瓣总算精神了些。淡淡的金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发丝凌乱贴着,显得狼狈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剧烈的心跳,环顾四周,发现这竟是离封棺之地不远的另一座观音庙。
她想起他说,那一个雨夜,在那座庙里,他身死。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花儿,双肩下意识一颤,这才惊觉那人一直没了动静。
“阿瑶。”她低声唤道。
无人应。
“阿瑶?”又一声。
无人应。
她这次真的慌了。茶楼被烧没什么,温若寒现世也没什么,哪怕当年家族为避温氏一家独大之芒锋而举家迁至东瀛她也没如此慌过。可是……阿瑶是她春语笑这么多年来除家人外极少在乎的人,她是个随性的人,一向不在乎身外之物,可……
她唤了很多声,皆无人应。女子平缓温和略显沙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响,一声一声,渐渐低下去,寂静渺茫。
或许是真累了,在惊慌和疲惫中,她竟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月色如水,庙外的桂花树静静立着。
……
她见到了金光瑶。
切确说,是在梦里。
梦里的金光瑶与现实别无一二,看起来并无大碍。
没事就好。
她松口气,笑道:“我春语笑自认灵感力不俗,入梦的本事更是无人能及,往日从来都是我入别人的梦,不想今儿被你捡了个便宜。”
金光瑶也笑,话里三分讥讽:“笑姑娘还真是从容淡定。”
“……”他听到了……
我还不是担心你……
春语笑自知理亏,不再与他争论,把话题引上了正轨:“你伤势如何?”
他答:“不太好,魂魄损伤得厉害。我现在已经无法化形,甚至传音都有些困难,(春语笑:难怪不理我。)只得托梦。”他话锋一转,问,“如此,不知笑姑娘有何打算?”
春语笑是聪明人,不可能对这一切一点准备都没有。
可闻言,春语笑却是沉吟片刻。
事实上,她早已料到温若寒会现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甚至比她所预测的要早上几倍,连带着改变了她原有的计划。不过,即便如此,她多疑的性格也为她准备了足够的退路。只是这些退路一但实施就很有可能暴露身份,风险不小,而且原计划也会受牵连……
心念电转间,便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她微低头,沉声道:“阿瑶,有一个办法。但是,我不是在强迫你,我是在求你。”
虽然平时没表现出来,但春语笑也是一个心性骄傲的人。听到此处,金光瑶不由一怔:“什么?”
“如今四大家族中,江家态度中立,一心不愿参和利益之夺。金家家主年少继位,根基不稳。聂家态度显然是反对你……”
梦中的背景是模糊不清的灰色,但春语笑眼底的疲惫与无奈却清晰映入他的瞳孔。
“如今愿意且有能力帮助我们的,只有蓝家。”
……
是夜。
蛐蛐儿声还未停歇,庙里的人儿就醒了。
她一抬头,莲花座上的菩萨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坐起来,听着庙外隐隐人声,咬破手指,在地上画出一个血阵。
脚步声渐逼近门外。她把金星雪浪放到阵中。门却被撞开了,她慌忙启动阵法,千万灵符飞入庙中,一句“快走”成了最后的道别。
“如今愿意且有能力帮助我们的,只有蓝家。”
……
“温家复活的,绝对不只温若寒一个。”
……
“他要的是锁灵囊,你应知道那里面是谁。”
……
“养魂珠可以帮你修复魂魄,但副作用极大,你要当心。”
……
“马上去云深不知处。算我求你,最好找到蓝启仁。报我的名,他会让你留下。”
……
“我去找橘子,你在蓝家等我,找到橘子我就去找你。”
……
“我?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
……
“温家人来了,走!”
……
“快走!”
……
东方已经开始泛白,却仍不见黎明破晓。
姑苏的云深不知处还在沉睡,草木隐在浅浅薄雾中,渲出晨曦独有的淡淡银灰。天边偶尔有鸟儿飞过,叫声软糯朦胧,照应了模糊水影般的身影。
那一行白墙静默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竟是萧瑟几分。巡夜的弟子看着天边泛起白光,边走边温习着昨日的功课。
一片竹叶落地,上面带着血迹。
一声巨响,一个金色的人影越过高墙,结界应声而碎。
“谁?”
有人跌落下来,踉跄几步,伏在地上不见了动静。
养魂珠的副作用还真大……
昏迷前,金光瑶这般想着。
蓝曦臣……呵,真是事实无常,当年云深不知处被烧,你寄我篱下。如今兜兜转转,我竟还要转回来求你……
他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天边,终于有一丝曙光冲破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