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黑暗洞穴里的老鼠第一次见到阳光,似是惨死的厉鬼要被佛祖超度。他最想要的于她而言不值一提,她的快乐是为了证明他到底有多么不幸……怎不令人嫉妒,怎不令人想去推开。
这次呢,是怕她无休止被自己连累,还是怕自己这副样子,再无脸面看她一眼?
寸心被他这一声喝震得呆在原地,尘埃吸进鼻腔,她忍住不呛声。
这一年,他们过得都不算是好,他病痛缠身无人问津,她又何尝不是心有一障不可勘破。三百年,青春枯坐老,却当她第一次记起他的模样,嗔恨痴念来得似一排山倒,这才蓦然觉得,自己是曾经真真正正的活过。
“你三妹说她请了人照顾你,看来她是骗了我。”
难得一次的情绪骤然波动免不了要导致心口气血上涌,剧痛之下身体不自觉蜷缩起来,一切不堪和狼狈尽数展露,要强的性格逼得杨戬只想立刻自我了断。“不……三妹她不知道。”
原来他到死都是护着自家妹妹的,挺好,没怎么变。寸心心里掂量,看他似乎旧疾发作,一下又把那人刚刚的警告忘去九霄云外,慌慌然跑到杨戬跟前去,却又被制止下来。
“三公主!杨戬死不足惜,你刚出得西海,可不要一错再错才是!”
他叫我什么,三公主?
怎么,想气我?
杨戬,你心里想的什么,我会不知道?
寸心乖乖站住,笑吟吟看着那人忍痛忍得满头汗,心下竟是一半心疼一半爽快。倒是,以前听他的话惯了,叫他上天做个官,话还没讲完,他只一瞪眼一抬扇她就赶紧闭嘴。如今他难过成这样,也就暂且再让他一让,不要太刺激他为好。
“真君说得极是,小仙不过去,只站着看您在这儿死上一死,也好趁热盖张衾把尸首殓了。”
“……我不是在同你说笑。”
“谁同你说笑了!”寸心做声突然大起来,脸上的笑意也再佯装不下。“元神修得再好,身舍承受不住,你又能有几天好活?是啊,我那么讨你的嫌,说过什么都如耳旁风一般,你又怎么会把对我的承诺放在心上。他们都说我有错,做什么都是错,你也是一样……是不是来的人是嫦娥,一切就会大不相同了?!”
“你明明晓得我的,我最怕连累你。以前是,现在更是。”
“我不晓得!你不说我怎么晓得?!我只晓得,你怕连累我,却总也不怕连累嫦娥!”
这样的对话,似曾相识。
杨戬这厢正不大好,咽腔一口老血吐出不是又咽下不得。偏偏敖寸心那样喜怒无常,疯疯癫癫的,着实吃她不透,若接了她的话茬子继续下去,还指不定要怎么。
“你无端说起她做什么。”
“心虚了?我拿你心上人攀比惹你不高兴了?若不是你常常心心念念,我也顺水行舟提她一提,稍微缓解了真君的思慕之苦,你可不就有活着的盼头?”
字字猖獗背理,他终是栽在她的手上。
杨戬觉得自己不仅心口在痛,头脑也倏而跟着发胀,天旋地转的,简直要人命。“你一提她,我即刻便要死了。”
“你死你的,拖到现下才来碍我的眼,且又在等什么?!”
是啊,在等什么。
愈伤诀带着浅色光晕如碧叶清泉笼罩在杨戬周身,贝壳铃剧烈响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急着找人倾诉。他果然再不出声,也不再赶着寸心走。
敖寸心正低头,生怕自己得意到笑出声被那人发觉。天知道她多讨厌杨戬这副自讨苦吃自寻死路的作派,自诩罪无可恕,仿佛是她救人还救出一个祸害来了。
不想连累我么?我偏偏要你欠账欠个够,等你大好了,我再一脚把你踹开,你发现自己已经罪上加罪债上有债,跳到河里也洗不清。让你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想挽救我也不给你机会,却让你活得长长的。
活得长长的,闲来无事聊聊仙子。你说,能不能将你气得七窍生烟?
她手里正施着法,心里正分着暇美滋滋想着,恍惚听到杨戬在叫她。以前敖寸心总嫌真君大人的话实在太少,每每吵起架来,她独自一人在唱戏,他就看着,就差没嗑上瓜子儿。今儿个倒是出了活鬼,话那么多,听着聒噪得很。
所以什么也没听清,她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