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纪拿到了属于她的病情确证书,好像从她拿到单子的时候,敲响冬天的纷雪瞬间降下,又似白月光散成千亿份,蹭过干净的玻璃,妇产科外安稳坐着的年轻母亲,像发现新奇东西一样,笑意一下展露出来,身边的丈夫又紧紧的搂住她。
倾纪低头,墨水印刷的字体那样明显,她却看的有些恍惚,主治医师签下的龙飞凤舞,告诉她这一切,明明白白的发生在她的身上。
胃癌,早期。
她眸光依旧,慢慢路过孕妇身边,亲昵的言语逐渐远去,她在走道的尽头停下,撕碎那张纸,毫不犹豫的丢进垃圾桶,和里面的针管,棉签混在一起。
冻的有些发红的手扶在瓷墙上,雪依旧在下,隔着玻璃,似乎外面没有风,倾纪比谁都清楚,外面的冬风刮来有过快。
倾纪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轻轻开口,像对自己说,安抚那刻发抖的自己。
肉体开口,灵魂却转过身,再也听不下任何字眼。
她拿出钥匙打开家门前,还在嘲笑自己,怎么会在她抑郁症确诊将近三个月后,查出胃癌。
好像死亡里自己也没有遥远,眼泪就一滴一滴打在拿出钥匙的手上,她才二十,她想活下去。
于是再一次,第无数次的,坐在床上,任眼泪,任自己发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知道手机铃声想起,下意识接起电话,是房东沈姨打来的电话,倾纪才后知后觉,她已经交不起房租了。
倾纪沈姨,我遇上了点困难...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在月底将房租交给您的
倾纪每说一个字,就像有一把尖刀抵在她喉咙处。
沈姨没事的孩子...沈姨知道,你要是需要什么,就跟姨说。
这似乎给了倾纪一些安慰,可缓的了一时缓不了一世,倾北还没说出感谢的话来,房东又开了口。
沈姨这样的,孩子,阿姨这边有一个侄子,跟你差不多年龄,他明天要来咱这,你看看,能不能合租啊?
倾纪一懵,下意识看向周围,有些凌乱的客厅,面前茶几上的凌乱药片。
倾纪阿姨,可...
可男女混住,更何况,她还得了病。
沈姨阿姨房租给你减半,是实在没地方去了,才跟你说的,阿姨知道委屈你...
减半的房租,让她动摇,这里离她的大学近,虽说不是在市中心,可这也算是优越的城区,六千多的房租本不贵,可她还需要治疗,吃药,工资也就根本不够,房租再减半,倾纪也能少担心些问题。
倾纪好...沈姨
在凌晨微光里带着泪痕睡去,断断续续又醒来,倾纪做了个梦,她看见自己沉没在海底,穿着裙摆巨大的白色连衣裙,暗色海中,几束光滴在水中,转瞬而逝,可墨绿色水草却缠在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诡异却触目惊心的美。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心脏骤停,多年前的回忆瞬间涌入。
她看见吴世勋向自己游来,她拼了命的想去接触他,那张脸,那张她无比熟悉,触动过她心的脸。
窒息感,濒死感,她都不在乎。
知道吴世勋张嘴,一点点说出,才让她彻底死了心。
吴世勋顾倾,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她彻底惊醒,被眼泪浸湿的枕头,全身冷汗,让她发抖,她扶住额头,撩起刘海,正好是早上七点,昨天沈姨约定好下午三点。
还有一会时间,她正好收拾一会,平时她什么也不想做,房间里有些凌乱,包和衣服零零散散挂在柜子上。
她慢慢打扫,拉开不知道尘封多久的窗帘,总是心不在焉,一直想着昨天的梦境,吴世勋,吴世勋...
他现在,过的还好吗?
会像高中时的那样无忧幸福吗?
倾纪没改名前,叫做顾倾,生活在相城里,她或许一出生,就能和这世间上所有普通人一样,有个普通平凡的家。
直到母亲用冒着呛鼻浓烟的烟头,一点点摁在她的手臂,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引来醉酒父亲的毒打。
十五岁,就因为父亲的一推,她从楼梯摔下,左手骨折,甚至因为这一件事情,警察曾经来过她家,母亲匆匆给她套了一件巨大的长袖,用破旧羽绒服裹住她,遮盖住她所有的伤疤。
幼时警察孩子,你的父母有殴打你吗?
倾纪没有...
顾倾摇摇头,她否认身上那些伤痕的存在,所有的原因是她的姑姑。
姑姑是整个家里,最最最疼她的人,与其说是疼,也是最爱她的人。
这一切的改变,顾倾生命里有了光,是因为遇见吴世勋。
相城的冬天,雪下的极大,碎雪全都结块挂在树枝上,顾倾只有这个时候,才是最幸福的,母亲和父亲,要去厂里过冬,就留下她一个人,还有姑姑。
只是那一天,散着头发的顾倾,裹了一件姑姑曾经穿过的雪白羊毛外套,临走前,姑姑不知从哪里折的一枝红梅,插在她耳后。
她喜欢在树下玩雪。
恰巧少年从那里经过,冬日暖阳的一束光,恍了眼睛,吴世勋就看见,她笑起来如同春日的雨露,像夏日的沁心茶香,那一刻,红梅衬的她无比动人。
从此往后,吴世勋的四季,便全都化为顾倾。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迅速,是互相喜欢的美好结局。
...
殴打,毒骂,却占据了顾倾的所有生活,母亲在四个月后突然离世,父亲的酒瘾越来越大,甚至对姑姑动起了手。
那日雨夜,姑姑趁着父亲死睡,紧紧拽着顾倾的手,带着不多的行李,走过泥水布满的石子路,她连再见都来不及和吴世勋说,就已经离开了相城。
倾纪世勋...世勋
连少女的梦里,都是他。
而吴世勋,是最后一个知道顾倾离开的人,他是她最亲密的人,却连一声再见,一句原因也没有留下。
等倾纪回过神来,时间已经匆匆过去,她抬起头,两点五十四分。
敲门声随之响起,她放下拖把,勉强绑住头发的皮筋被她拉下,散落乌发,她想着,或许对方是个有趣的人,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对待。
打开木门,时间在那刻停止,她一动不动僵在原地,忽略房东阿姨的亲切,无视自己发白的脸色。
在倾纪的面前,是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的人。
吴世勋。
她看到他眼中笑意原来越明显,甚至取代了刚才的震惊,似乎他对倾纪颓废的生活满意,他歪着头,几缕刘海也倾斜下来,倾纪呆住,手指尖变得冰凉,连呼吸都没有了规律。
最后,她看见吴世勋的嘴一张一合,嘴角勾起笑容,就像梦里的一样。
吴世勋好久不见,顾倾
她全身细微的颤抖,没能逃过吴世勋的视线。
沈姨顾倾?
她听见房东阿姨一声惊叹,才回过神,瞳孔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道。
她却时时刻刻感觉到一道视线,从头到脚的把她看了个遍,什么心思在他面前,都被揭露的一干二净。
现在倾纪坐在沙发上,面前茶水缕缕缭绕,她还是缓不过来神,她余光能够瞥见吴世勋穿着不合脚的白色拖鞋,低着头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
沈姨小纪啊,你方便吧?
房东阿姨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让两个人都同时抬起头,但倾纪现在说什么也不好,说不方便吧,可是人都到了,也只能点点头。
沈姨那世勋,你们两个先熟悉熟悉,我去接拿行李的司机
多年前她初遇吴世勋的那一份震慑她灵魂的触动,存在她心里保留到了现在,他眼中的一抹笑意,就好像,就好像多年前的那个属于她的少年又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房东阿姨走后,房间里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空调暖气呼呼作响,倾纪低下头,似乎多年前那夜在火车上的锥心难熬,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吴世勋倾纪?好名字。
吴世勋自嘲一笑,她当初安静如同秋日的云朵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他日日夜夜思念的人,只剩下记忆里笑容甜美的顾倾,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她不仅改了名字,还想装作陌生人的模样来回避他。
倾纪我...
千言万语,倾纪说不出口。
吴世勋这么多年,你现在没有什么想说的?
她只觉得自己喉咙干涩,在他的注视下,僵硬了身体,手足无措的望着他,高中时代的那位少年,白雪红梅之中的一眼,午休打铃时操场的大树,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入她的眼中。
倾纪没有什么要说的,欢迎你。
她轻轻撇开目光,视线落在吴世勋的手间,无名指闪烁光芒的戒指在她心尖猛烈割开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