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女妖会梦到折线图吗？

“如果不能做到不想做的事，当然也就做不到想做的事。”我劝说道

可我不想投胎转世，我只想早点死掉。她说。这女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目瞪口呆。

“你又如何呢？明明和我一样，你又为什么而活？”同样也是一如既往的神经脱线发言。当然了，任何脱线的东西我都能够缝合。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啊，决定要爱上你了，奈月。”

佩索阿大陆北方的广大海域中，有数千个大大小小的岛屿，这些岛由冰川侵蚀而成，在经年累月的时光中从来就是一片无天无地之所，被过去的人类文明称作格拉摩根群岛。泛大陆战争时期，不少人类难民逃亡到这里，由于这周边漂浮着许多浮冰，且魔族航海技术很差，这里也变成了人类文明最后的保留地。

魔族刚刚对大陆上的人类完成彻底征服以后，蓬勃发展的初级工业非常需要灵巧的人类奴隶，许多魔族商人、军阀都组成海盗来这片群岛进行奴隶掠夺，以至于大部分靠近大陆的岛屿都已经变成了荒岛。

除了人类文明的最后火种生活于此，魔族常常也会将重刑犯、政治犯流放到此地。有传言说，被铁锂镍钴和惣流伦联合起来打败的，史上最大的魔族叛徒修兹就盘踞于此，甚至组建起了自己的叛党势力。

二十年前，也是近百年间最为狂暴的一场暴风雪袭击了这里，格拉摩根群岛上的食物资源一直都很稀缺，大部分生活在不冻港的依靠捕鱼为生的人，因为冰壳变得厚得出奇而失去了绝大部分食物来源，他们不敢靠近大陆，因为那里有更可怕的友爱部边境管理局和地方工人纠察队，随时都在搜捕着擅自进入大陆的人类和魔族犯人。

一时间，格拉摩根群岛饿殍遍地，比较强壮的魔族犯人们组成强盗团体，袭击每一个较小的人类村庄，试图搜刮出每家每户所剩的最后一点食物。男女老少即使免于被杀，最终也免不了被饿死。原本和睦的家庭被灭门，整个村子被点燃，格拉摩根群岛到处都是这样凄惨的景象。

生活在这里的除了人类和魔族，还有一种非常罕见的族群，他们在魔族眼中被视为耻辱，也被人类所不齿，在官方资料中，你甚至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个族群的文献记载。他们数量稀少，只能偏安一隅，一旦出现在人类或魔族社会，就免不了被群起而攻之。

他们就是魔族与人类的混血：觉裔。不知为何，生殖隔离并不存在于魔族和人类之间，但两者审美的巨大差异也决定了他们几乎不可能相爱。然而，极少数情况下，比如收养魔族小孩的人类家庭，或是爱上人类奴隶的魔族青年，他们如果结合，就会生出一种特殊的生命--觉裔。

觉裔作为人类和魔族的混血，有着人类的肤色和体格，并保留着魔族的少数特征，例如尖角、獠牙。他们的寿命和人类接近，但力量甚至超过魔人种，只是身体构造仍然比较脆弱，不具备魔人特有的恢复能力。

此外，虽然觉裔骨子里没有魔族的好战基因，但如果他们的父母中有高阶凶魔种的魔族，他们便天生就能觉醒领域的力量，这一点更让他们备受恐惧和排斥。

二十年前，在那场持续数个月的暴风雪之中，格拉摩根群岛战乱不断，更靠近北方的人类们首先对觉裔村庄展开了掠夺。

那无疑是最残酷的战斗，每减少一个敌人或同伴，你的生存几率就大上几分，饥饿到吃同类尸体的人随处可见，浓郁的鲜血气味甚至让生活在村庄附近的野兽都不敢靠近。

但那同时也是最纯洁的战斗，没有任何人为阴谋、仇恨而厮杀，他们仅仅是为活下去而厮杀。当失败者连尸骨都不会剩下的时候，每个人都只能变得不择手段。

所以，当尚且年幼的零崎剐识眼睁睁看着双亲被鱼叉刺进小腿，被钩子穿进脖子的时候，被人类杀死分食的时候，他选择扑上前去争夺这宝贵的食物。

他抱着父亲尚且温热的一只手臂，狼吞虎咽地嚼碎曾轻轻抚摸他的某根手指，心里不仅想到了曾被这手臂的主人搂着，还想到了父亲曾将寒冬窖藏的一块腊肉喂给他，不知为何，两者的味道居然很像。

剐识被身旁的一个大快朵颐的人类推开，又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扑上去。重复几次之后，那些人类也不想再理会他了，诡异的联盟一直持续到第一次出现的无形刀刃将人类们绞碎为止。

“这天气，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啊，拉他入伙可真不容易。”年少的奈月·赫萝顶着暴风雪，艰难地向附近出名的觉裔居住的村庄前进着。

这个拥有领域之力的觉裔和一群人类居住在一起，全村人都把他当作村庄的守护神，用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供奉他，不过奈月也暗暗觉得自己开出的条件一定比待在一个小村庄更有吸引力。

不远处的人类村庄比奈月想象的要有规模得多，有超过上百户人家，他们在那个觉裔的保护下，很少受到外敌侵犯，生活安稳而和谐。

从高处望去，敦实的石墙在视觉上就给人不少安全感，不过奈月还是察觉到有些情况发生了。猛烈的暴风雪阻挡了大部分视野，但奈月还是发现了，整个村庄竟没有升起一缕炊烟。

奈月披着白色狐裘，在大雪中非常不起眼，但她还是握紧了身侧的两把军刺，丰富的战斗经验告诉她，这里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村庄的正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尖塔，据说是那个觉裔为了守望整个村庄而建的，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这么大的工程量可不容易看到。不过，奈月心想，无论他有多么大的影响力，现在也随着某伙人的闯入而消失了。

奈月发现，这个村庄里几乎所有的房屋大门都被破坏了，而已经淹没到大腿位置的白雪下，仍勉强看得到不少冻住的尸体，不止有人类的，还有一些魔族尸体。

虽然战斗的痕迹几乎已被完全抹除，但不难察觉倒是一场来自魔族的袭击。

“看他们的服饰，应该是附近的巡防兵团吧，不过为什么还背着破冰装备？多浪费钱财啊！”奈月注意到，这些士兵似乎经历了很远的跋涉，或许是从大陆穿越冰海来到这里的，是为了将这些人类？不，觉裔赶尽杀绝吧。还真不能轻视他们的狭小气量，嗷不，我是说种族荣誉感。

铁锂镍钴和惣流伦建立的魔族第一共和国、第一帝国非常重视忠诚，极端种族主义大行其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按现在的天气来看，过去一周？不，顶多半天吧。”奈月自言自语道。

那座尖塔似乎一共有三层，最下方的厚重木门已经被砸坏了，横冲直撞的寒风便顺手将整个门板都揭走。

不过门内的景象还要更加瘆人，无数残肢碎肉从台阶上滚落在一层的地板上，鲜血在地面上浸染了一层又一层，冻结成一大片褐红色的冰面。台阶上的肉块太多，以至于凝结成了肉冻般的暗红色固体。这恶心的固状物和涂满鲜血的墙壁融为一体，包裹了整个向上的通道，让楼梯变成了坡度很陡的肉冻滑梯。

二层的情况比一层更惨烈，这里的褐红色冰面冻结得厚得多，一层比较多的残肢倒不见了，变成了细碎的肉沫。他应该就是在这里迎敌的，因为通往三层的台阶就没那么陡峭了。奈月如此推断到。

作为一支魔族正规军，即使战斗力无法和友爱部的精英相比，应该也不是轻易能对付的。看这些残肢断臂的数量，他们的人数少说也在五十人以上。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将一支军队完全歼灭，看来我此行的目标确实很有价值，奈月心想。

“变成这么个鬼样子，有点替修建它的人惋惜啊。”奈月故意发出声音，想向对方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你很强，来成为我的刀吧！奈月走上台阶，不再犹豫。

她轻轻推开二三层之间的活板门，虽然拼命想装作冷静，果然还是会变得超紧张啊啊啊！呜哇，魔王大人帮帮我吧！

奈月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却一不留神被台阶挡住了，她完全失去平衡向前倒去，就这样缺乏礼节地推开了那扇活板门。

“哈哈哈哈哈，库库库库库。”奈月本想通过大笑来化解尴尬，不过她的笑声反而过于夸张，一时间让坐在床上的少年完全愣住了。

“初次见面，我叫奈月，你就是最后的觉裔零崎剐识吧？”奈月撩起耳边的一缕头发，露出自认为最无懈可击的笑容。然而，她一开始口就犯了最大的禁忌，提起了他最大的心结！奈月不禁懊悔到。

“最后一个？你凭什么这么说！”果不其然，剐识心里原本对这个美丽女性的一点点兴趣被完全冲散了。

“对，对不起，我说错了，你肯定不是最后一个觉裔！”奈月连忙道歉，这才顾得上细细打量起这个少年。除了眼睛，少年的五官和肤色几乎与人类无异，只是头顶左侧的独角很特别，甚至与大部分魔人都不同，这根独角棱角锐利得有如钢铁铸造的长矛，从左侧向外长出，又突然折成一个直角指向正前方。

他穿着一件兽皮缝制的灰色背心，底下是厚厚的棉布长衣。他的头发很长，末端盘在腰间，沾满了鲜血，显得有些邋遢，不过他的样子在格拉摩根群岛这极

其恶劣的环境里已经算得上光鲜了。

传闻数年前，为了食物，人类袭击了觉裔的村庄，零崎剐识是村子里唯一的幸存者，当时的他觉醒了领域之力，成为一方霸主，居然和曾经杀害他父母的人类种族居住在了一起，并且主动当起了他们的守护者。

听到奈月的道歉，他的脸色有了一色好转，嘴角微微上扬，这让他显得帅气多了，奈月心想。

“为什么保护这些人类？传闻说人类杀死了你的父母。”奈月问。

“杀死我父母的人类已经全部被我杀掉了，真正的问题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永远想要杀死身边的一切人类和魔族，失去了家族，我就无处可去了。保护这个村子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他们没有伤害过我，对我而言，他们是无辜的。”

“既然说他们是无辜的，又为什么放任巡驻兵团的人杀掉他们？”

“把巡驻兵团引来的是他们自己，因为钱财的诱惑，他们派人向魔族政府举报了我，不过没想到也给自己引来了祸端，魔族政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交钱。”剐识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完全看不出他的任何情感波动。

“你费这么大功夫调查我，有什么事吗？说实话，被你这么关注，我还有点激动”剐识说。

“我想请你帮个忙。为了实现我的目的，付出再大牺牲都值得。”剐识没有搭腔，只以眼神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我的全名叫奈月·克里斯蒂。这一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有一个非常憎恨的，无论如何，即使会牺牲掉自己的前途、贞操、性命，即使必须杀死自己的亲人、伴侣、朋友，都要杀死的对象，不，不是简单的杀死，是杀死再救活再杀死再救活再杀死再救活再杀死才行。当然了，最后得杀死他才行嘛。”

“所以说，为此我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做我的宝刀吧，零崎剐识。”

其实剐识非常有女人缘吧，作为作者我可以告诉大家，刚刚的大胆发言可不是奈月对谁都能做出来的。

奈月的脸颊变得通红，只能低着头掩饰。才怪，我的表演很不错吧。奈月心想。

“好的吧......”一时间，剐识完全被震惊得反应不过来了。计划通！他完全被我震惊到了，如此精心的布置如果都没能打动他，那我也可以打道回府了。奈月暗暗得意。

“所以说，你想拉拢我做你的打手？”剐识问，不经意间，他的防备已经被打消了一大半，原本这个空间里满溢的杀意也不见了。

或许异类与异端，天生就能成为知心的同伴。

“以后，魔族政府还会源源不断地派人来追杀你，而这片群岛上也没人类供奉你了，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说的当然有道理，我确实应该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认识些没见过的人，但这跟做你的刀有什么关系。”剐识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奈月话里的漏洞。

剐识的表情似笑非笑，奈月却坚信自己能够说服他。

“说到底，你究竟和谁过不去？现在这个世道连好好活着都不太容易，你又何必自寻烦恼呢？更何况像你这样聪明漂亮的女人，应该有不少追求者吧？”

初次见面无从识别时，我一般倾向相信女人，女人里倾向相信年轻女人，年轻女人中又倾向相信那些漂亮姑娘，漂亮姑娘中又倾向相信生活无忧的。因为这类人群社会 压力比其他人群要小，人性得以保存相对完好，环境允许她们善良，她们也没理由不善良。再说如果被人欺骗是注定的，与其让别人骗，不如让漂亮姑娘骗。

剐识倒是看得很开。

“你并不信任我，也不在乎被我欺骗，对吗？”

剐识似乎被问得有些烦躁，他一字一顿地说：“从骨子里我是个真诚的人，但事实上没有什么人或事值得我用真诚的态度对待，真诚大多数时候不会使事情更简单，反而导致尴尬和不必要的浮想联翩。如果你能让我认真起来，我就同意做你的刀，你让我砍杀谁我就砍杀谁。哪怕是铁锂镍钴也不例外。”

奈月妩媚地笑了笑，她经常笑，但哪一次都不如这一次充满自信和果决，都不如这一次美。“当然，我也不会毫无准备就来拉你入伙。”

“零崎剐识，我允许你爱上我。”

木床周遭的地板被瞬间切碎，三秒后，笼罩着房间的黑雾散去，在变成尸骨的数十名巡驻兵团士兵的见证下，王子和公主，嗷不，武士与宝刀，呃...应该是女妖和折线图在周遭的血泊中紧紧相拥。墙壁与屋顶被层叠的银线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和漫天风雪一同变作礼花，飘散与半空之中。

刀不会选择所砍的人，但刀会选择自己的主人。

“不过，我虽然说了些豪言壮语，但总不会真的要去砍铁锂镍钴吧？”少年将头发剪短，摸着自己仍有些发烫的脸问。

“怎么，你怕了？”在他身上，女妖恶狠狠地问道，两人的鼻尖只有五公分的距离。突然，女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猛地向后仰，脱离少年的怀抱，以最大的角度向一侧背过脸去。

零崎剐识“虽然他肯定很壮实，但当我把他的骨架塞进我床头的玻璃柜子时，他就会显得弱不禁风。”

我啊，决定爱上你了。

“通解·折线图。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为了将你赶尽杀绝！”

我的身体在动，身体基于某种确信在动，唯独思考停滞了。

我只是一味地往前走，线的操纵就完全交给感觉，好像有谁想拦住我,我便胡乱地挥舞起反曲弦。突然，我的视野里出现了水泥地？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我是不是脸朝下摔倒了？

我艰难地扭过头，一个壮硕的人影好像抓着我的脚腕，我的视野里一片血红，

看不太清楚，不过他抓着我的那只手臂好像断了，而且就在我观察的时候，那只手臂还在不断变小，像被刀子一层层刮过的苹果或者一条被无数鱼钩挂走皮肉的鱼，渐渐收缩得看不清形状。

对，奈月受伤了，我正在走向她。她的晶核被贯穿了，我正在走向她，晶核被破坏就会死，我正在走向她，不对，她不会死她不会死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好像有人在指挥警卫拦住我，是那个贯穿奈月的人吗？叫什么来着，算了，我正在走向她。

好几个拿着奇怪武器的人挡在我前面，不过还好，他们瞬间就变小了，而且也不动了，我正在走向她。好像有子弹钻进了我的身体，还好不怎么疼，子弹被反曲弦钩出来了，稍微有点疼，我正在走向她。

我好像又跪在了地上，一条腿好像动不了，不过没事，我正在走向她，她离我不到几米远了，指挥那些人的家伙突然从奈月身边跑开了，为什么？

好累啊，我终于来到她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