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暗伏

天际的残星渐渐淡去，马车一刻不停的在林间穿梭。

这是已经第几日了？

过了塔里克边关境内的长白西麓，再向东不远，便是十六峰的势力范围。云逐溪向后望了望车厢，眉宇间，是隐约焦急和深深的疲惫。

在驿站一连耽搁了数日，他逼迫大夫，终于是捡回了月儿的一条命。为了不耽误行程，在月儿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二日，他便急急带着她再度上路。

这一次，他不敢贸然再雇车夫，索性自己赶车，一路北上。

然而，这个小丫头的病情却每况愈下。从进入边陲小镇开始便越发虚弱，近几日更是米水难进。

入了山间人烟稀少的地带，寻不到大夫，他只能不断加紧步伐，顾不得闭眼。一旦停下，这个小丫头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日夜兼程的赶路同样令他觉得乏累至极，他执鞭的手机械式的扬起又落下，身体困顿至极，手臂一松，闭眼的刹那，身形失控的从车前跌落。

那一瞬，感到自己即将从马车上坠下，云逐溪出于本能的蓦然惊醒，忽而意识一清！刹时凌空跃然而起。

有人在空中下了催眠咒！

他两指并起，划空而过，将身上的催眠咒破开的一刻，另一只手掌向着马车倾出，布下了结界。

隐雾迅速腾升而起，骏马一声长嘶，连同月儿一起，被笼罩在了结界之中。

“呵，司风大人竟也会着了催眠咒的道，真是令人出乎意料呢。”

风中，传来了冷冷的讥诮，“您是不是太累了？”

女子踩着断枝，凭风而下，站在无数落叶中，越过云逐溪的身形，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结界，“不分昼夜的赶路，啧啧，什么人这么重要，让您如此紧张？”

她收回目光，娇笑起来，“该不会，是个姑娘吧？”

云逐溪落地站定，泠然的望着陡然出现在半路的杀手，神情缓缓凝住。

果然，还是有暗伏追了上来。

这个女人，应当是和先前的车夫同属一方派来。两次伏击都在人烟稀少的山间，想必杀手是收到了死令，绝不给他留下活路。

凝神之际，他已将内息已被悬在掌间，朝着对手闪电般袭去。

女子并指未结，一道无形的屏障顿时阻住了云逐溪迅猛的一击。她的身形风一般掠过，展开的光影之壁挡住了攻势，然而，在屏障被收回的刹那，“噼啪”一声，袭来的强大灵魄依然将她身后的树枝劈开了一道裂口。

云逐溪趁势追上，几乎使出了全力，将她逼至山间树林的死角。他不想再多耽搁，只求迅速了结，再度上路。

那一瞬，女子眼神一凛，急急伸手抵挡。

流风漫天，林中乱尘四起，穿顶而过。甚至未看清他是如何布结的，一道清凌的光引便似剑般正中她的心腹而来！

如此迅疾的御风引！这便是司风的实力么？

“沙——”

尘土惊风扬起，坚硬而冰冷的地面骤然裂开口子，一道黑影从落叶下一涌而出！

只见，身穿黑衣的男人飞身旋起，指间飞弹，“破雷”顺势落在云逐溪的身侧。他转而后退，踏石而过，避开了的一瞬，身形不觉一震——

果然，还有其余杀手么！

风定，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黑衣同伴，女子轻轻拂了拂身上的尘土。

“那么，这里就交给你了，”走到黑衣杀手的身侧，女子贴着他的耳朵，再度笑了起来，“斩风，可别让我失望哦。”

踩着松软的积叶，她的脚步轻缓而妩媚，向着林中一侧的结界走去。见状，云逐溪刹时眉目一惊——

两人兵分两路，早已料定了在被这个叫斩风的黑衣杀手拖住的情形之下，自己是无法分神再保住车里的人的。

“能让司风大人舍弃辟灵犀也要带回来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我还真是好奇呢。”

女子走到那一片混沌前，轻轻伸出手指，覆在了隐雾之上。一边笑着化开了结界，一边揭开了车帘，“呵，是个小美人呢。”

她笑着，抚过月儿的脸，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不过，司风大人，你的小美人病得不轻，似乎很快就要死了，”她轻叹着摇头，“哎，早知道是这么个情形，就让斩风一个人出马好了，我也落得个清闲。”

话音落下，她脸上的笑意在瞬间变得清冷，两指毫不迟疑的扼住了月儿的咽喉。

云逐溪神情一敛，眼眸中闪过雪亮的光，电光火石的瞬间，他急迫的翻掌而下，向着斩风劈落，未等对方出手，他惊雷般拔出腰际的短匕，穿过漫天的风尘，执刀刺向黑衣杀手的眉心！

杀意四起。

斩风撑开光影之壁，转身的间隙，“嚓——”一声，腰间的长剑清凌而出，笔直的向着云逐溪心间而去！

在教中多年，他深知这个位居司风之位的男人实力究竟是何等可怕，稍有不慎，便会被挫骨扬灰。置敌制胜，他只有一次的机会。

剑势带着灵魄和内息，迅猛如风，斩风执剑抵住了云逐溪的胸口，直刺而下，鲜血喷溅而出。然而，惨烈的惊呼却在同一瞬间，从他身后传来——

“啊啊啊啊啊——”

斩风惊诧侧脸，望向马车旁的女子，霎时惊措失语！

只见，女子心间，和云逐溪一模一样的位置上，裂开了一个血洞，鲜血喷涌而出，顿时倒地毙命。

这、这是——连心之术！

原来，这个身为司风的男人知道自己在无法保全车中之人性命的情况下，一举制住两个杀手，便将自己的血脉与其中一个相连。这样，他所受的伤便会无一例外的出现在对方一人身上。

斩风一惊，立刻抽剑而出——

方才，云逐溪竟是故意没有躲开自己这一剑！然而，这道连心之术是什么时候被施下的，自己竟毫无察觉！

他神情惊变，将脸转过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笼罩而下，抬起头，认出了这是览心咒，心中顿时一沉。

糟糕！若是被览心咒入脑，自己的身份便会彻底暴露！

他反掌落在石壁上，掠过落叶和惊风，身形偏转的一瞬，默念出了最后的九天断魂咒。刹时，嘶哑的痛呼响彻林间，他的身形随着落叶倒地的一刻，已经没有了声息。

风尘渐渐毕止，四下终于归于沉静。

云逐溪皱着眉，勉力向前两步，刚刚将地上的短匕捡起，便难以依持的倒下，吐出一口鲜血。

他颤抖着将身上的几处穴道封住，阻止经脉中的血迅速流失。继而抬起手，抵住了心间的伤口。艰难的坐下，用仅存的灵魄暗自运息。

剧痛令他的后背沁出了湿冷的汗，许久，不知是运息的缘故，还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他感到气息稍微顺畅了些，喘息着，在虚茫的天色中睁开了眼。

天际泛着灰白，仿佛一切声息都静止了。他以掌撑地，抬头望着在不远处静伫的马车，踉跄着起了身。

那个小丫头……不知道有没有被伤到？

——方才，在察觉到身中催眠术的一刹那，他便心知有杀手出没，且不止一个。出于一种本能，他在结界上设下了连心之术的咒引。

只要结界被打开，对方便会与自己的血脉相连。

这样，起码可以赌一把，运气好的话，他们两人兴许都能活下去。

否则，一旦这个小丫头死了，教主也不会让自己活着。同样，自己若是死在半路，她也没法活着逃出杀手的重围。

原本毫不相干的生命，却以这样的机缘紧密的连在一起，多么讽刺。

云逐溪微微低下头，看着鲜血从心间涌出，几乎沁红了衣衫，淡淡的咳出血沫。

然而，运气不太好，他似乎……赌输了。

斩风的剑刺入了他的胸间，那是一道足以毙命的伤口。即便强行运气，大概也只能苟延残喘一会。留给自己的时间，应当不会太多了。

风声簌簌，他静静的看着依旧陷入昏睡的月儿，伸出手指，解开了她身上的睡穴。

“好冷……”

月儿睁开迷蒙的眼睛，似乎从昏迷中恢复了些许意识，低声呓语。

模糊的视线中，竟然有一抹白色的身影恍然站在面前，她努力的想要清醒过来，脑海中却一片混沌。

这是在哪里……

模糊苍白的视线里，面前的衣袖依旧纤尘不染，那样真实，就像那道存在于她记忆深处中的影子。

是梦吗？

有些意识不清的，她虚弱的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滑过面前男子苍白的面庞，握住了他的指间。

云逐溪的身形顿在空中，怔怔的看着面前的女孩，感受她渐渐清晰的呼吸，脸上忽而泛起了淡淡的苦笑，无奈而疲惫。

想不到，临到了最终的一刻，相依身侧的，竟然是一个人蛊。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指间的温热短暂，却很真实，月儿再度沉沉的闭上了双眼，昏睡过去。身体因为畏冷而微微颤抖，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那道白影，好像……不是梦呢……

是沈孟白来救她了吗？

云逐溪撑着窗进了车厢，俯下身，将昏睡中瑟瑟发抖的月儿轻轻拥住。他咳了两下，苍白的脸上再度浮出苦笑。

明明烧得浑身滚烫，却还喊冷。这小丫头……大约是病糊涂了吧？

他忍痛甩了一下缰绳，看着马灵性的轻蹄一声，踩着满地的落叶，信步向着前方踏去，思维也渐渐平缓了下来。

意识在慢慢消散，那么……能走到哪里便算哪里吧。

林风卷起了车帘的一角，露出灰白的天空。云逐溪抬起头，静默的望着前方长路漫漫，视线渐渐也变成了一片死灰。远处的山峰似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那样遥不可及，永远看不清。一如他的命运。

那样……灰白，无望的一生。

五岁那年，关外瘟疫四横，因为被教主相救带回长白，他成了村寨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深入骨血的求生欲念令他不断的踩着他人的鲜血攀行，终于在列居高位后，他的性命可以不再轻如蝼蚁。

而从那一刻起，为了教主而奔走，便成了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这便是命运使然。

生命的最后，他与一个濒死的人蛊相互依持着，内心深处却忽而有了从未有过的释然。这一场疾驰奔走的路途，他劳心费力，早已疲惫不堪。在这一刻，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

的停歇下来了。

车轮碾过落叶，“吱嘎”作响。几只鸟雀飞过，忽而惊起了车前的马匹，骏马长嘶一声，向着前方奔去，却陡然令车身剧烈摇晃，云逐溪失衡的倒向一侧，身形无法依持的滚落下车。

周身一阵剧痛，他躺在松软的落叶上，实在无法再度站起。

马车越走越远，他转身将身侧同样摔下车的月儿轻揽入怀，挪到一棵树后，靠着树干静静喘息。

尽管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但至少，这样能够让她在温暖中死去。

风吹得落叶簌簌，依稀间，他的耳畔隐约响起诵经的声音，那似乎是教徒在禅坐。

是错觉么？

他缓缓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不远处刻着驿馆名字的木牌正静静的挂置在上方，轻轻晃动着，他看着，唇角不觉露出无奈的笑。

都已经到了最后一个驿站了，再向前，便入了十六峰的境内。

而他，却注定了永远停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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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叮当——”

清脆的铃声伴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一路人马在木牌下停止了脚步。

“在那里！”

为首的谷南骑在马上，回首望着山峰对侧，目光一凛，“西南方向——星史说的果然没错！快！扶司风大人上马！”

几个属下立刻向着树下的两人冲去。然而，在看见云逐溪被鲜血浸透的前襟时，一行人都不觉面色一变。

“峰主，司风大人他——”

话音落下，谷南立刻甩蹬下马，神情陡然一惊。

天啊，眼前的一切，竟然与星史说的分毫不差——

星史合盘，显示不日将有“落星归云”。他奉教主之命，日中之时，在十六峰外的驿馆外等着，谁知，他带人刚出白云峰不远，便找到了深受重伤的司风大人。

他心中一沉，立即从衣襟取出一个药瓶，倒出当中红色的药丸，合着身后属下递来的药茶，灌入云逐溪口中。

当然，这也是星史测出的。

“天降劫难，命不保夕。”

——因而，教主命他带来了凝血丸，保住云大人的心脉不断。

“峰主，我看司风大人伤势严重，要不要……先将他送到白云峰内救治？”

看着重伤的云逐溪，一个属下忍不住向谷南请示，“从这里回教，还有约一个时辰的路途，万一这路上，司风大人——”

“无妨，如今教中情势难测，教主特别吩咐，不论在此处发现谁，必须即刻回教，一律不得去往别处，”谷南摇头，淡淡凝眉，“何况，方才云大人已经服下了凝血丸，凭他的修为，短时间内应当尚且撑得住。”

属下颔首，俯身望向云逐溪怀中的拥着的女子，探了探她的鼻息。犹豫了一下，再度俯身，“峰主，云大人身边还有个人，似乎快要死了……也一同带回去么？”

“带回去，”谷南顿了顿，望向气若游丝的月儿，若有所思的蹙了蹙眉，“云大人倾命相保的人，一定事关重要，必须活着带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