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五)
我缩在郭燕的床上。
她去客厅睡了,这样潮湿的小地方不会有另一间屋子的。
角落里开着冒雪花的小电视,客厅实在没有地方放它,于是放在了小房间里。
电视意外的是彩色显示屏,尽管雪花已经模糊了画面。
“这是宇宙的初始形态。”安格趴在我肩膀上“它很小时候的样子。”
“小学就讲了。”这无疑是很没有营养的话题,像是幼儿园的启蒙课程。
“但这是假的。”它冲我笑笑,我不太明白它的意思“我是说,它可能不是真实的。”
“你什么意思?”电视上的雪花越冒越多,彻底的掩盖了画面,发出嘶嘶啦啦的吵闹声音
“小姐,您能感受到我所想么?”
“不能,我又不是你。”
“那您如何断定我是真实的呢?”
我越来越迷糊了,这兔子是又犯了什么病,开始和我讨论世界起源了?
“你就在这里啊”我笑道“你不是你还能是什么呢?”
“小姐的思想完全是自己所把控的,能够主观控制的。”安格说“但是您没有办法控制别人的,您无法确定别人的行动是否有主观控制。”
“换个说法,做梦的时候可以和梦境中的人理所应当的对话,但是梦里的人都是假的,是为梦的内容设定的。”
屋子里有点冷了,我起身把窗帘拉严实,屋子里只剩下电视雪花屏幕上撕裂的光。
“您又怎么能断定,这一切是真实的呢?”
“你想表达什么?”我背上冒了冷汗,这种感觉好像是有人一夜之间在我脑海中灌输了一个世界的历史和定律,万有引力在猜疑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我的小姐”安格笑的人畜无害“您比我更清楚,为什么要和我离开。”
“无论谁真谁假,我们都一样。”它声音轻的像白纸“无非是想要梦醒而已。”
我没有接它的茬,毯子被捏的皱皱巴巴。
通过死亡来到这里的安格显然证实了我不愿意知道的东西,如果是世界的设定,那些所谓的活物毫无思想的向我传达虚拟的信息
那么真实本身是什么颜色呢?
客厅里的人儿蹑手蹑脚的向我走来,电视正模糊的播放着北极的星光,静谧的,毫无人烟的地方。
“纳纳也喜欢北极么?”郭燕讨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的称呼让我腻歪的不行。
安格识趣的没有再同我说话,安静的靠在床头。
“也不是,恰巧播到这里。”
我在黑暗里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扭过头来又笑着对她,她的脸在荧屏下灰白的可怕。
“北极好啊…”她完全没有听我说话,令人厌烦的,自顾自的说起来“有星星的地方…”
“…郭燕”我觉着如果不打断,她会一直说下去“我明天就回去了,谢谢你照顾我。”
我这话说极为违心,安格很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
“……”
“罗德纳”郭燕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我懵逼的抬头看她的眼睛,发现她的瞳色黑的好像没有根“你没有什么姑妈。”
“我一直都知道的,你离开了学校。”
我身形一震
“我爸死了之后,我妈就跑了。”她说的面无表情,极为轻松
“我初中还没念完,老太太就死了。”
“世界上没有人能再接纳我了”郭燕自嘲的笑笑“无论我怎样去做,你们都不会有人在意我是否在活着。”
“我知道你也讨厌我,罗德纳。”
“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不是么?”她终于卸下了所有虚假的笑脸,一层一层刮开,露出鲜血淋漓的心脏。
“被抛弃的,为什么不能够在一起生活呢?”
她的眼神空洞的可怕,我下意识的想去碰安格的爪子,安格安慰一样的触碰我的手
“是不一样的,郭燕。”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游荡,丝毫没有颤抖。
“你是被一切抛弃的,而我是抛弃一切”
“我们非一种人,不可同日而语。”
我们在黑暗中沉默着。
半晌,她才绊绊磕磕的站起来,挂着凄凉的惨笑,鬼魅一般的离开房间了。
郭燕在想些什么呢…我胡乱的想
她也是虚假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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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毫无困意。
安格可能睡了,也可能没睡,它应该是不需要睡觉的。
脑子里像迅速切换的幻灯片,安毛衣上的刺绣,郭燕黑的瘆人的眼睛,学校栏杆上的铁锈,北极的天幕上几乎要迸裂的星光。
我为了摆脱这一切而逃离。
郭燕的笑过于凄惨了,我并非是有恻隐之心的人,但她的荧屏下灰白色的脸上那种死气沉沉还是让我吓了一跳。
我眯着眼睛假寐,听见客厅里的动静,那人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往卧室靠。
她来干什么?
我身子僵直,一动也不敢动,手里揪着拧拧巴巴的毯子。
郭燕出现在门口,我能猜到她如死水一样的眼神,举起匕首的手都在孱弱的抖动。
我不动声色的摸向冰凉的银手枪。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继续向前,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我完全可以一枪毙命。
她应该是哭了,但是我没有听到声音,
她放开了匕首,把什么金属质地的东西小心的放在床头,小声嘀咕些什么,就离开了卧室。
我松了一口气,银枪摸起来已经有点黏糊糊的,沾满了我手心的冷汗。
银枪的位置突然一空。
我惊讶的抬头,安格把着银枪,在夜里闪着寒光,对着郭燕的背影摁下扣板。
应声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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