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人（1）

宋知小是镇上出了名的女子，因为貌丑，所以出名。

宋知小有着一张圆圆的脸蛋，眼睛不大，却总是笑眯眯的，鼻子有些塌陷，嘴巴也厚厚的，涂了口脂像是吃人的怪物，而最致命的，是她左脸上的一大块胎记。

那胎记红红的，中间还有一块是紫色的，从鼻梁处延至耳垂，整张左脸，都是不能看的。

不过宋知小也是有些用处的，她常常被妇女们用来吓她们不听话的孩子。

“你再这般胡闹！小心宋知小过来吃了你！”每每这样说，孩子们也就都不闹了，宋知小确实有些用处。

要说整个镇上唯一和宋知小交好的人，便是林荧荧，林荧荧和宋知小从小一起长大，对她的外貌也早已抛之脑后。

两人无话不说，无话不谈，总算是有个说话的伴。

林荧荧常说以后要嫁给秦府的二公子，那二公子生的俊俏，气度不凡，镇上许多女子也都欢喜。

“小小，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人吗？”夜里，荧荧和知小同塌而眠，荧荧问道。

宋知小都快笑出声了。

“我这样相貌的人，如何去喜欢别人呢。”她拉紧了被子，说道。

林荧荧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知又想起了哪一茬，说道:“别这样想，我常常看话本，里面的故事都是很圆满的，故事里面的姑娘都很幸福。”

“我也看话本，可是故事里的女子都是貌美的，我从未见过哪个丑陋的女子能被写进故事里。”宋知小懂着呢，世人真俗。

“……也有些道理。”林荧荧讪讪的回答道。

夜里静悄悄的，树上的猫头鹰咕咕的叫了两声，两个躺在床榻上的女孩，都想着各自的心事。

不久，两个人都及笄了，林荧荧如愿以偿的嫁给了秦府的二公子，这样的走向，宋知小觉得，应该也是能写进话本的。

“爹，荧荧出嫁了，我何时出嫁？”宋知小坐在木桌前，双手托着腮，盯着正在整理书架的父亲。

“出，可以出，你想嫁给谁，爹去给你说亲。”宋父拍了拍书籍上散落的沉灰，头也不抬的说道。

宋知小仔细想了一阵，然后开口道:“你说包子铺的徐二怎么样，他善良能干，长得也英俊。”

宋父回头看了看自家女儿，脸上的胎记还是耀眼的很，他开口说道:“换一个，我觉得隔壁街的王跛子不错。”

“……”

结果王跛子真的来提亲了，宋知小无言，她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大街小巷却早已替她发声。

“听说没，宋家女儿要嫁给王家那个跛子了，还挺配。”

“是呀，一个丑女，一个瘸子，确实很配。”

“那以后还是离他们远些，两个吓人的，都在一起了。”

“哈哈哈，没错。”

宋知小戴着斗笠，站在街上，就听着这些，两行清泪滑落，嘈杂的人群里，又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生而为人，我没有错。”

宋知小戴着斗笠，遮住的不是她丑陋的胎记，遮住的是人们肮脏的内心。

宋父就站在女儿不远处，看着女儿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终于还是将泪水生生憋了回去。

傍晚，宋父做了几道菜，看着桌旁正发呆的女儿说道:“你若不想嫁，便不嫁，我也瞧着那包子铺的徐二不错，爹明天就去…”

“我嫁！”宋父话还没说完，宋知小就回答道。

“世人看我是如此，看他亦是如此，可我看他，却并非如此。”

“他脚跛，亦不是他的错。”

宋父端着碗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紧忙扒了两口饭。

宋知小就这么出嫁了，大红色的嫁衣，比她脸上的胎记还红呢，她涂了不少胭脂，还是遮不住那胎记。

门外的喜婆叽叽喳喳的没完，宋父在外招待着宾客，脸上是笑着的。

花嫁缓缓抬了起来，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宋知小又想起那天和林荧荧的对话。

“果然呐，丑陋的人是从来不会被写进故事里的。”

有的姻缘，就注定波澜不惊。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