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远在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一名崇尚爱情的青年,在一次亲友介绍的相亲中认识了一个女孩。
在印象中,那是个温柔善良,还很黏他的女孩子。
会每天早上打电话给他打招呼,叫他早点起床上班。
中午,会在他感到饿了的时候,拿着盒饭出现在他公司。
晚上,总是缠着他聊天,不理她就会做出一副寂寞的样子,时间久了就会生气。
睡前,一定要互相说晚安。
假期的时候,她总是比他还要积极主动,连电影票都已经买好了。
他觉得自己无比幸福,甚至他怀疑自己得到的是不是太多了,已经要满溢出来。
他向她发过誓绝对不会辜负她,会用尽一生,竭尽所能让她幸福。
可是......
那只是个用谎言塑造的世界。
这是一场设计好的仙人跳。连那个亲戚也参与其中,为的就是骗取青年还算丰厚的家产。
青年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一度依旧认为是自己辜负了她,所以招致报复。
所以他恳求她再次见面,把一切说清楚。他希望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即使付出现在的一切。
但最后青年真的一无所有了,他还看着她亲手撕裂虚伪的温柔面具,狠狠践踏在他不愿相信,最后的恳求上。
和那个男亲友一起嘲笑着他的愚蠢和懦弱。
所以。
青年斩断了一切。
刀子染红了黑白的世界,青年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血液的颜色。他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见面的地方,带着残缺的她,在一条冰冷的江边,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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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地呼吸着,洗手池的水不断冲走残留的嫣红,双手撑在池子边的青年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眼中那抹摇曳的疯狂渐渐冷却而退去。
真是糟糕的回忆。
安格斯在旁边人奇怪的视线中,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回了病房,并顺手带上了门。
梦中那个告诉他,自己名为诺罗伊的女孩,还在平稳和香甜地呼吸、熟睡着。至少表面上如此。
安格斯坐下来,依旧只是看着这副能令他心情变得平静、祥和下来的画面。
但是刚才的糟糕记忆却又一闪而过。
这是使用入侵别人心灵世界的魔法,而且受到创伤的后遗症?
不知道,安格斯也是第一次使用这个危险的魔法。人的灵魂是复杂的,在受到创伤后出现任何异常,都不奇怪。
“你真的对这个孩子动心了吗?”
他的脑海忽然闪过这么一条想法。
“什么意思?”
“你们只是第一次见,你却为她如此拼命,这不正常。你忘了曾经的背叛?”
思绪混乱地闪过,但安格斯虽然有些晕眩、难受,依旧能清楚感知到那意思。
“这不一样,这个女孩什么都没有了!她才是被抛弃背叛的那个!”
“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是觉得,只要你帮助她,获取她的信任,她就只能依靠你了,因为她也只有你了!你只是在将自己的欲求强加在她身上!”
安格斯瞪大了眼睛,抬起头来。
“你无法否认,因为这就是真实。仔细想想你真的还能相信别的女人吗?回想你到这里以后的每一次相亲,你真的没有动过一次心吗?不,你只是不愿意相信那些女人而已,你害怕的是再次的背叛,你想要的是占有!”
“而诺罗伊,这个孩子怎么也没法背叛你,因为没了你她甚至活不下去。简直是你所理想的,最合适发泄欲求的对象!哈哈哈!”
“闭嘴.......”
安格斯目眦欲裂,眼中的红光肆意跃动,就像是在欢庆嘲弄。
“你还在抗争什么?难道你还有理由来做可笑的辩解?”
“我承认我可能确实有你说的自私肮脏的想法。”
安格斯却是出乎意料的承认了。
“但是,这不代表我没有喜欢诺罗伊这种感情。”
“前世不是有个人这么说过吗,‘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爱,在见到的第一次,就注定要羁绊一生,就注定像一棵树一样,生长在心里,生生世世。’”
“就算那一眼给我的心动不足以让我说出这句话,那我就接下来去做到好了!”
“就算要逼自己去爱上这个孩子,那我也做给你看好了!”
“你就给我,闭上嘴,乖乖看着好了!”
最后一句是安格斯按着自己脑袋,弓着身体,对着地面喊出来的。连病房外面的人都被惊动,但是房门是被关上的,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毕竟,我已经没法再等下去了。
这是安格斯没有说出来的。
那个声音没了声息,异常的感受也终于退去。安格斯抬起头,和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对上了。
“诺罗伊......”
是的,原本昏睡的女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醒了。也许是被安格斯的神经质吵醒的也说不定。
“抱歉,我吵到你了吗?”
安格斯起身想要帮诺罗伊将枕头垫靠在后背,但是原本一直沉默不语,像个木偶似的女孩儿,却忽然说话了。
“肚子,饿了......”
无机质的声线,听不出任何情感。但她的肚子十分配合地发出轻微表达饥饿的声响。
“......”
安格斯既意外又有些震惊。以诺罗伊之前的状态来看,她心灵的封闭程度真的没法再严重了。这其中固然有着她自身的原因,可安格斯觉得也必然和她的病症......亦或者她身边人所说的诅咒有关系。
她,被束缚在那个世界里了。
但似乎安格斯之前的努力也并非完全无用,至少,诺罗伊似乎对自己的名字有反应,而且她愿意和自己说话?
然而,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说完那句话的三无少女只是拿自己机械的面孔和空洞的眼睛看着安格斯而已。
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了?
“我明白了。”
安格斯丧气般坠拉着肩膀起身,表示自己会去买点吃的。
“请在这等我一会儿。”
走出门,安格斯便发现,外边的人见了自己就开始偷偷摸摸的讨论起来,部分人还对这里指指点点的。
“怎么回事?”
安格斯没有一点自觉,他刚才奇怪的状态和那声喊叫,加上这间只有诺罗伊这个被诅咒女孩的房间。总会有人联想到什么奇怪的点上。
“算了。”
这么想着,安格斯没有理睬这些看上去有些八卦的人,在一众怪异的目光中离开了住院部。
毕竟小小姐的午餐比较重要。
在走出医院门口的时候,满脑子想着什么晚饭更棒的安格斯没有注意到一个身穿黑篷,整个人差不多都罩在里面,只漏出一个胡子拉碴下巴的家伙和他擦身而过。
黑篷男人一路无视或好奇或戒备的目光,走到了住院部,直到一个疑惑他身份的护士试图拦住他。
“您好,尊敬的先生,可否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明,不然我不能让您直接进入住院部。”
护士尽量和蔼的声音说道。
“请您理解,我们有责任保证脆弱的患者们的人身安全。”
黑篷的男子没有说话,他慢慢伸出一只满是褶皱,像是枯槁的老树皮一样的手来,在护士皱紧的眉头和紧张而怦然跳动的心脏下,伸过头顶,把斗篷帽子给退了下来。
出现在护士眼前的,是一张苍老的,白发鬓鬓的面孔。
“你应该记得我。”
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就像是乌鸦在耳边鸣叫。护士强忍着不适,想要尽到自己的职责。而且,她总觉得这张脸的确在哪里见过。
“您是......”
“我是51号床位那个孩子的父亲。”
护士这才恍然察觉,这有些熟悉的面庞轮廓,不正是以前每天都会守在那个奇怪病症的女孩身边,痛哭自己的无能,以及女儿的不幸的父亲吗?
他虽然的确离开了几天,甚至医院都以为他也放弃了自己的女儿,可怎么就苍老成了这个样子?
“我能见见我女儿吗?”
苍老的父亲如此说道,而护士却陷入了迟疑。理论上来讲她并不该阻止一个老父亲去见自己生病的女儿,但这个男人现在的状态实在太奇怪了。
“可......可以。”
护士最终也没能从这个可怜的老父亲身上看出什么不对,除了他异常的苍老。
“谢谢。”
男人鞠躬,向护士表达了感谢,就带上斗篷的帽子走向51床的病房。
“等一下!”
这时那护士却是忽然响起一件事。在男人疑惑的回身中,那护士展露出一个恭喜的笑容。
“忘记和您说了,先生。有一位好心人,愿意替您的女儿承担治疗的费用,包括之前您不在时候的费用,他都已经付清了。”
本以为会看到这个老男人感恩涕零的样子,并询问是哪一位高尚的人愿意为拯救她的女儿贡献一份无私的助力,护士也有些替诺罗伊和他的父亲高兴。
她实在无法不对这个经常哭得肝肠寸断,连妻子都将之抛弃离去的可悲男人生起同情。换个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崩溃了,这位可敬的老父亲现在依旧选择回到女儿身边,已经可以说是坚强。
但,不知何时一只粗糙咯人的枯树枝一样的手已经扼住了她的脖颈。护士被难以抵抗的力道抵在了墙上。
窒息感让她想要咳嗽,却根本无法动弹,她感觉痛苦难忍,甚至不如一死了之。
“你说了什么!”
那黑篷中的男人愤怒地叫喊起来。旁边看到这一幕的人有的害怕地远离,有的却是围着开始指指点点。可被怒意支配了心智的男人对此视而不见。
“你说,你们居然让一只肮脏的臭虫,趁我不在的时候接近了我的女儿?到底是谁给你的权利!”
他愤怒得像头狮子,将可怜的护士一点点抵在墙上提高。护士无力的挣扎,那打在男人枯槁手臂,踢在身上的微弱力道根本不足以让她从这番危机中拯救自己。
“你在做什么!”
一名勇敢的年轻男性站了出来,他大步上前,伸手想要推开这个施暴的男人。
一只斗篷底下空余的左手反手扇过,快到他根本反应不及,这名勇士就已经牙齿破碎横飞,口吐鲜血得被扇飞倒地。
因骚动赶来的医生护士,还有医院的安保人员这才珊珊来迟。一些医生赶紧扶起受伤的男性开始救治,而保安则围了上来。
“停手!马上停止你的暴力行为!把人放下来,然后双手放到脑后蹲下来!”
保安抽出刻有电击系魔法,会将击中者麻痹的长棍指向黑篷男人,大声警告着。但是男人一动未动,而他手中护士的挣扎却微弱下来。
“不行!人质要撑不住了!”
一名保安喊道。
“叫你放下来听不到吗?”
另一名保安直接冲了上去,黑色的长棍“滋滋”缠绕着金黄色电流,直接从上方往黑篷男人后背砸去。
黑篷的男人没有一丝慌张,他再一次抬起左手,直接迎向袭来的警棍。与之前不同的是,那枯槁纤瘦,就像只剩褶皱皮囊裹挟着骨头的渗人手掌上,缠绕起滚滚黑暗洪流。
“刺啦刺啦”
电击棍打落在凝聚着黑暗的手掌,不断绽放起阵阵电火花,但却再也无所寸进。而那闪电的效果就像被黑暗吞没了一样,没有起到丁点作用。
“哼”
黑篷男人冷哼一声,手掌间的黑暗爆发开来,黑暗的风暴将震惊的保安直接掀飞了出去,滚落在同伴后撤的脚边。
“你没事吧?怎么样了?”
其中一人俯下身查看他的情况,却发现他浑身多处被黑暗能量侵蚀,整个人瑟缩在一起不停发抖。
“医生!他被黑暗能量侵蚀了!”
那人将受伤者拖到后方交给医生,并开始疏散不知情况,还在看热闹的人群。
“都走开!这家伙是个邪恶法师!不想死就赶快走!马上就会有光明教会的教徒和治安官来处置他!这里就要变成战场了!”
很显然黑篷男人刚才的手段成功勾起了这些人的恐惧,他们很快相信了保安的话,开始拼命逃离这里。
“医生护士和家属尽快撤离住院的病人!”
剩下的保安们围拢在黑篷男人的身边,他们心中充满了紧张和恐惧。
这片名为卡尔玛的狭小碎片大陆上,一个小小的圣洛卡城,还从未听到过邪恶法师的出现。
自从千年前的破灭以来,这片世界的法则已经破碎不堪,魔法也随之逐渐衰败。即使法则在慢慢修复重铸,其过程却是漫长的。而且重铸的法则和之前有所不同,这意味着魔道的探索也需要从一个新的起点开始摸索。
千年的时光,这个世界的魔法距离曾经的荣光还有着巨大的差距,反而是炼金术和机械的另辟蹊径开始蓬勃发展。
一些简单易用的新型魔法也转之为其服务,被研究成铭刻在器具和机械上,消耗魔力来发动,可以让略通魔法乃至普通人也可以使用的方便魔具。
可以说,这个世界的走向已经和千年之前截然不同,而那些坚守着曾经荣光的古老、固执的魔法师和其家族,对魔道的探索却大多进展缓慢。
也许有一天会被时代拉开距离彻底抛弃吧。
不过有一群人却意外,那就是教会的信徒们。
不管是光明教派还是黑暗的邪信徒。他们的神明虽然不曾再显现,但这份悠久的传承和庞大的信仰从未断绝过。
以正义和秩序为教义的光明教会还好,至少他们干着帮助人们的事。而那些以血腥祭祀,制造恐惧和混乱的邪信徒却不然,这些人的强大会使正常秩序下,普通的人士们难以反抗。甚至,现在连一般的魔法师也已经不是其对手了。
幸运的是,被人们所支持,处于强势一方的光明教会一直在压制这些邪信徒,至少在圣洛卡这种地方的人民从未见过他们的存在。
直到今天,这个黑篷的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被擒住的护士被丢到地上,没有了声息。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陈杂着愤怒和恐惧的矛盾情绪。
黑篷男人踏步走向包围着他的保安们,不,他的眼里似乎只有不远处的51号床病房。
保安们额头上滴落着汗水,看着将他们视若无物的邪信徒,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咬牙冲了上去。
他们退无可退,医院的病人们可没有那么快撤离。
面对默契地涌来的保安,几根一齐从各个角度挥击过来的电棍,男人依旧没有停歇脚步,他一手挥动斗篷,带起一股黑暗的气流四散,那股无形的气流无所阻挡,直接被绕过电棍,冲击在围上来的保安身上。
电棍在那人身前戛然而止,保安一个个如遭重击被掀飞出去,落在地上抽搐不已,显然是遭到了侵蚀。
最后黑斗篷的男人还是来到了那间51床的病房,轻轻拧开门把,他踏入其中。
参杂着些许少白的黑发女孩,依旧在望着窗外的光景,似乎真的有什么在吸引着她。但是门口的动静却惊动了她,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笼罩在黑斗篷里的身影。
“黛西!”
男人呼吸急促,一边呼喊着女儿,一边匆匆走到她身边,伸出枯枝似的手来,抓住了女孩细腻苍白的手臂。
“和我走!我找到能拯救你的方法了!只要你能够将忠诚和信仰献予至高的黑暗之主,它就能帮你从该死的光明神预言和诅咒中摆脱出来!”
男人兴奋而狂热,带着毫无抵抗,像是提线木偶般的女孩儿,从病床拉起。
“乒”
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一道炽烈的猩红破开碎裂纷飞的窗户直击男人被斗篷罩住的脑门。
“嘶啦”
斗篷被撕裂,男人狰狞丑陋的模样在从窗户落进的阳光中无所遁形。但男人并没有被击倒,他抚过被猩红擦过的额角,那里暗色的血液流淌出来。
一个阴影从窗口的阳光站立起来,背对着光线的他隐藏在黑发阴影下的面色阴沉得可怕,一簇猩红透出眼眶摇曳出一股压抑的疯狂和暴怒。
“放开她!”
安格斯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这个不明身份的男人,命令式的说道。
“精神魔法......”
男人残忍地舔舐自己手上的血液,似乎在嘲笑刚才攻击的弱小无力。
“真是有够好笑的。”
安格斯明白,他能清楚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在他眼中,周身狂乱又扭曲的黑暗气息。他的精神处于疯癫、狂热、偏执的状态,却又异常的坚韧,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清醒。
似乎有什么在支撑着他,又或者说,他和安格斯其实很像。但,安格斯的精神魔法很难撼动他,就像拥有高抗性的天敌。
“我明白了,你就是那只妄想接近我女儿的臭虫!”
忽然那男人癫狂又神经质的激动起来,冲着安格斯喊道。
“女儿?”
安格斯眼中的猩红微微颤动,他一瞬明白过来。
为了女儿走投无路,而陷入邪信深渊的可悲父亲吗?
安格斯心中的怒火忽然消去了一截,转而有些同情这个男人。
“你那是什么眼神?”
看懂安格斯的同情的男人反而愈发癫狂,他松开诺罗伊,任由其倒在床边,双手凝聚起巨量的黑暗魔力流。安格斯明白,那是他压榨着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换得的力量。
“你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安格斯没有动弹,他只是轻轻念叨起来。
被反复激怒的邪信徒顿时大声反斥。
“该死的是你!”
黑暗席卷成风暴,掀起窗口的病床,带着它冲击在安格斯身上,然后又撞击在医院墙壁和破碎的窗户,冲击出道道裂纹。
邪信徒兴奋而癫狂的大笑,嘲弄青年的无能和大口。
仿佛感受不到痛觉,在墙壁崩坏之际,安格斯眼中的猩红剧烈动荡着。
可悲之人,可敬之人,即使放弃理想和正义,甘愿背负罪业和邪恶,无论如何,你的意志确实是传达到了。
但,那个孩子怎么也不可能希望看到你这副样子吧?
那个孤单落寞的身影,那个空洞无神的眼神,在脑海闪过。
请保持那最美好的印象,就那样留存在她的回忆之中。
你肯定,也不想看到她为你伤心流泪吧?
猩红带起玄奥的弧度,勾勒起绚烂又神秘的纹路。
“一般的精神魔法肯定不起效,但现在的你,这招又如何?”
看着被反复激怒,癫狂暴走,释放着强力魔法的邪信徒,衣衫碎裂,浑身伤口的安格斯喊出最后的声音。
“看着吧,这个世界最闪耀的光芒,也是我的,妄想绽放!”
一瞬,邪信徒的眼中只剩下那道从安格斯右眼无限绽放的瑰丽之红,那道闪耀的妄想之光,涂抹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