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

“吃饭了！”如果没有意外妈妈的声音总是在这个时间点扎进男孩耳朵里。

“下午可以出来玩吗？”男孩从树干上溜下来，大声对那扇黑洞洞的窗口喊。

“可以！”

得到妈妈的同意，万分欣喜地捡一片树叶，吹掉叶面的粉尘，盖在自己宝贵的小石头上，故意将它们放在阴影处，不然就会有人发现小石头了，这么漂亮的石头，别的孩子也一定会想要的。

“小石头啊，我吃完午饭就回来了，你要等我呀，如果有别的小朋友想带走你，请再想想我啊。嘘……小石头好像睡着了，小树叶，请保护好小石头哦，如果……如果它想离开，请代我劝劝他，但如果小石头执意要走的话，就代我向他说再见吧”

“洗手。就知道玩石头，每天都玩得么脏，”妈妈已经摆好了碗筷，厌烦地撇了一眼门口脏兮兮的男孩“今晚你去爷爷家吃饭。”

“哦。”甩净手上的水坐到餐桌前，“太好了！”男孩故意表现地开心，但那么聪明的自己当然知道妈妈的话意味着什么了，看着妈妈释然的表情，男孩骄傲地想，“妈妈还被自己蒙在鼓里呢！”竟有些得意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还是不知道真相比较好哎！

但是没关系，妈妈只走几个月，自己还有小石头呢！就算如果哪天小石头不愿意和他玩了，偷偷跑掉了，又或是自己把小石头弄丢了，不还是有小花花，还有其它小石头（虽然不再是那一颗）吗？如果他们都走了，也还有爷爷呀，爷爷永远也不会走的。

爷爷还会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来，让小石头和小花花住进去……不过若是小花花枯萎了，爷爷就要请它们离开了。

午餐后，跑到树下，小石头还在那里，没有离开，小树叶紧紧拥抱着它。

太好了！“谢谢你，小树叶。和你的朋友们一起玩吧。”男孩将小树叶放到一堆树叶里。“谢谢你，小石头，在这里等着我，

“今天中午，妈妈做了红烧鱼和炒土豆丝。其实我最害怕吃鱼了，鱼刺卡进喉咙里会很痛。你被卡到过吗?啊，我忘记了，你不能吃东西。好可惜，虽然一不留神就会被卡住，但真的好好吃呀，不过你不能吃，你没有嘴巴……妈妈今天中午好像有点不高兴了，说我和你一起玩得很脏。但妈妈也经常手很脏地回来呀！她一定也是和自己的伙伴玩地很脏，不过她不会生自己的气……”

男孩说得累了，往天空望去，斑驳树影轻轻飘落下来，覆在男孩脸上。只看到了蓝蓝的天，和小小的太阳，没有云。偶尔有一两只小鸟鸣叫着飞过，给天空泼上墨渍又褪去颜色，变回蓝蓝的颜色了。

“小石头，今天的天空一点也不好看，对了，你见过彩虹吗？我以前在那里看到过彩虹。”男孩指了指不远处的阳台。“彩虹才漂亮呢！有好多颜色，红色，黄色，绿色，蓝色还有紫色……比有云的天空还漂亮呢！云只有灰色的和白色的……不过彩虹只是一个弯弯，白云有各种各样的形状。”

男孩低下头来，看到了妈妈的身影在两人目光交汇时瞬间从窗口隐去。

“妈妈每到这一天时都要躲着我的眼神。我其实知道的呀，她不过是要去更大的城市里找爸爸。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呢？爷爷说爸爸妈妈在大城市里开了一家理发店。对了，我的头发就是妈妈剪的。爷爷说我去了会给爸爸妈妈添乱。怎么会呢？我很乖的呀，我从来不会惹麻烦，就算手弄脏了也会自己洗干净的，我真的很乖的。你觉得我乖吗？小石头？

“如果有一天妈妈会带我去大城市了，我也会带你去的，听说大城市比这里好玩多了，那里有特别特别高的大楼，高得钻进云里。云里一定很漂亮吧，我还没看到过呢，你也一定没看到过吧。那里啊，还有很亮很亮的五颜六色的灯，街道就像童话，晚上就像白天。不像这里，晚上又黑又怕，爷爷说半夜十二点直到天亮都会有大灰狼守在黑暗的地方，叼走孤单一人的小朋友，那这里的晚上全是黑的，大灰狼会不会排着队，密密麻麻地守在这里？我觉得这肯定是假的，你觉得呢?不然大灰狼把地面都占领了，大人们怎么还能在夜里四处走动呢？到了白天大灰狼们又藏到哪里去了呢？……”

这晚夜深了，才和爷爷从河岸边往家走，知了把夏天的夜晚叫得很长很长，短短的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手摩擦过桥栏，蹭得很脏。爷爷不会斥责男孩，还会拉起男孩的手，害怕他掉进河里。爷爷的手掌很粗糙，很凉，在夏天像一块冰。尽管热得衣服湿透了，男孩其实也不愿意被爷爷攥着手。爷爷向来沉默寡言，没有温度的皮肤使他更显死气沉沉。

爷爷家里的灯还亮着，爸爸妈妈的窗口却隐在黑夜里看不见也找不着了。这是在和自己玩捉迷藏吧，就像爸爸妈妈一样，他们总是莫名其妙就走了，从来不说去哪里，就连爷爷也不知道，爷爷只知道他们去了更大的城市。但世界上有好多好多更大的城市，这样的城市里也还有好多好多扇窗户。他们去了哪一座城市，又点亮了哪一扇窗呢？

这些问题男孩不愿多想，因为无论怎么想也没有答案，爷爷也不会告诉自己真相的。

奶奶坐在昏黄的电灯泡下缝着鞋垫。男孩没有向奶奶问好。奶奶也没有注意到他们，只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奶奶和爷爷一样，缺乏生机的衰老灵魂与苍白躯体总是让刚冒出嫩芽的鲜活生命感到不安与威胁。

夜里躺在爷爷奶奶中间，汗水粘腻在背上，手心，脚心。爷爷察觉到自己的动静在睡梦中迷糊地敲了敲床板，奶奶闻声也习惯性地敲击了一下床板。他们总以为这样能吓到自己，赶快用床单捂住头睡着，其实才不是，自己很勇敢的呢！

童年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男孩在夜里无法入眠，看向窗外，满眼繁星。

在这样的夜晚想了很多很多，关乎未来，关乎自己看似可以把握的富余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