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姐姐……”温宁呆呆的定在原地，喃喃轻唤，眼中浮现水汽。

他虽然有时候很迟钝，胆小又唯唯诺诺，甚至被其他人戏称是小绵羊，温温吞吞，但他不是傻子。

他若当真无用，又怎会得九天令，得封仙君，又怎会得到其他人的认可。

温宁在看到樊城被光罩笼住的那一刹那，已经想明白了一切。同时他也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姐姐的一片心意，他大概是要辜负了。

将眼泪逼回去，温宁镇定的继续解封灵力，唯有颤抖着的嘴唇可以看出他此刻的不平静。解封灵力不容有失，有丝毫差错，他下的决心都会是无用之功，所以他只能逼自己冷静下来。

许多时候，平日里看似懦弱的人，一旦下了决定，做出的就是许多人都无法做到的大勇之事。

灵力顺利解封，汹涌灵力蔓延至四肢百骸，封禁两月之久的灵力归体，温宁悬挂在腰间的九天令同时闪过一抹光亮。

最后留恋的看了一眼医馆方向苍翠欲滴的光影，温宁为自己鼓足气，目光灼灼的看向了西北方，捏碎了自己的轮转玉石。

西北方，太初封印异动，温宁感觉得到那异动与樊城相牵，所以，总得有人拦着。

……

樊城医馆处，温情将药种自玉瓶中倒出，放在手心中端详。分明是很普通的种子，甚至以温情的眼力，轻易便看出这是一粒树种，但她却看不出这是什么树的种子。

可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引导着温情，让她对这粒种子的使用方法了然于心，那种引导，更像是，从前她便那样做过一次，只是大抵更决绝。

蹲身随意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温情将种子放入坑中，又将坑填上。准备工作已完成，可温情依旧一动不动，在地上蹲了许久。

温情灵力封禁未解，蹲久了腿麻，待要起身时眼前黑了片刻，脑海中在这短暂的黑暗里浮现出一个熟悉又不熟悉的场景。

铺天盖地的疫魔冲撞着与天地相衔接的光幕，幕外身着异服的母亲牵着孩童的手，为他买下一个奇怪的吃食，那孩子笑的开怀，纯洁又美好，可光幕内，却是炼狱一般的场景。

有一道身影，立在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疫魔，却无一个敢近了那人三步远……不过片刻，那身影越来越奇怪，光幕，从之前的摇摇欲坠，到固若金汤，不过一息之间，而疫魔亦大量死亡，似是被消融一般化为风沙消失……

因目眩头晕闭着的眼慢慢睁开，温情满脸无奈，低叹一声:“原是如此……”

灵力封禁在自动解封，温情抬起右手，手中一柄短剑渐渐从光影凝实，火红裹挟着一点绿意从腰间九天令中疾射而出，刺入温情埋入种子的地方。

“人身疾苦，与我无异。凡来请召，急去无迟……”

温情低喃片刻，目光移到了手中的短剑上，看了一会，慢慢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吾为良药，可医人世疾苦，抉择早已做出，何须算计……汝陷入魔怔，虽为天道，亦不仁尔，此缺，永无补矣……”

剑尖刺入，滴滴殷红沿剑刃滴落，恰恰滴落在埋种之地。苍翠光影冲天而起，药种生根发芽，破土而出，以绝不可能的速度生长，吸取的养分，便是温情心头之血。

剑刃彻底刺入，刺穿心脏，又被人毫不犹豫拔出，温情嘴角带笑，背靠继续生长的巨木，软软滑坐在地。而她心口处源源不断的血，一滴未浪费的流入巨木树根，供其成长。

“笨蛋啊……”温情目光涣散，意识不清，仍似有所感，望向太初封印之地，叹息着低叱，最终却露出欣慰的笑。

弟弟长大了，自然，该有自己的选择了……

医馆外，地上四散躺着的医患惊骇的目光中，一株十数人合抱的巨树冲天而起，蕴含无垠生机的绿叶未枯而落，随风飘零，药香弥漫天地，随风送出去。缭绕樊城四周的黑雾退潮一般散去，樊城的天，终于亮了几分。

樊城位置特殊，虽是疫病发作最轻的城池，却也是疫病最先开始出现的地方。那巨木无限生长，枝干蔓延出去，几乎将整座城都遮在荫蔽中。以樊城为中心，巨木落叶向外飘舞，很快不知方向，西北地界，无论天上人间，甚或冥界，都有药香阵阵，经久不散……

没有人看到，温情心口凝结出了一片绿叶，飘飘扬扬，向着太初封印飘去……

……

太初封印之地，云海那薄弱之处看似脆弱，仍旧不好撞开。黑雾撞不开云海，便凝成钻子形状，不屈不挠的钻了起来。

就在黑雾即将钻开云海时，温宁借由轮转玉石到达了地方。

云海结界一旦破开，哪怕只是一个小口，也是后患无穷，温宁惶急之间，干脆运转灵力，以身为障，欲扑向云海，抵挡黑雾的攻击。

就在温宁扑向云海的瞬间，久远记忆里一个人的一句话突兀浮现在脑海中，让他动作顿了顿，掐起的法诀电光石火间换了一种。

“阿宁，记着，只可射三箭……”

若是要射第四箭，怕是有危险……可危险是什么呢？不，不对，那是……从前，那么现在呢？我这是，射第几箭……

温宁闭上了眼睛，任由身体被阳光一样的光芒包围，所有的记忆，停在了一句他自己也不清楚的疑问中。

温宁的身体已经消失了，换句话说，是他不再拥有人的身体和意识。他身体消失的地方，一只羽箭颤动着，停滞片刻，一往无前的撞向云海，推着黑雾一起消失在云海间。

羽箭消失的刹那，一片绿叶一闪而逝，同样没入云海……

……

蕴明宫秘阁，聂怀桑立在法阵中，折扇一挥，水幕哗啦落入法阵中的玉池里，卷着两枚火红色的令牌消失。

玉池中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反光，聂怀桑用折扇挡住眼睛，轻声自语。

“打头阵的便要了数万人的命……主力怎敢放出来……你还配说自己至公吗？可笑啊……”

……

天道阁，蓝忘机停下弹奏琴曲，看着天机被再一次遮掩，喉头一甜，却生生忍着，将那口血压了下去。

调息片刻，蓝忘机扶着桌案起身，化为光影消失在原地。灵药谷百药园，也便迎来了一位客人，只可惜它的主人们已再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