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府余波与新的序章
西郊的尘土尚未在记忆里落定,王府内因君墨雪归来而漾开的涟漪,却比预想中更深、更广。
王爷君悦湾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至深夜。案前,她听着心腹幕僚详细回禀西郊惊马一事的后续调查,以及承恩侯府近几日在朝堂与私下里或明或暗的反应。她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偶尔屈指,在硬木书案上叩出沉笃的轻响。
“赵家那个小子,是被惯坏了。”君悦湾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书房温度骤降,“他父亲承恩侯倒是精明,今日下朝特意寻本王致歉,说小儿顽劣,已家法处置,闭门思过。话里话外,倒是把这事框在了‘小儿玩闹失手’的范畴。”
幕僚垂首:“侯爷示弱,是想将此事化小。毕竟,没有实据。”
“本王不需要实据。”君悦湾抬眼,眸中锐光如电,“本王的女儿,在他镇国公府的地界上,差点因‘玩闹’丢了性命,这就是最大的实据。传话下去,与承恩侯府合办的那处南城榷场,再议的章程暂且搁下。就说……本王觉得其中几处条款,还需为朝廷、为百姓再多斟酌几分。” 她语气平淡,却决定了数万两银子生意的走向,更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回击。
“另外,”她指尖点了点桌上另一份简报,“韩谦那孩子,底细查清了?”
“是。确是老夫人远房妹妹的孙子,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来投奔的。性子有些孤僻,但心性纯良,尤其对花草动物颇有天赋,在庄子上帮着照料药圃和猎犬,很得几位老把式称赞。这次……算是机缘巧合,但也显了急智和忠心。”
君悦湾微微颔首:“是个知恩的。既然老太太开了口让他到前院,你稍后去安排,找个稳妥又有些真本事的老管事带带他,别拘在杂役上,看看是往药理还是驯养上使力。一应用度,从本王私账走,不必经公中。” 这是明明白白的扶持,既酬其救女之功,也为女儿结下一份善缘。
“至于雪儿……”君悦湾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遇事不乱,沉得住气,也知道借力。这份心性,不像个三岁的娃娃。” 她沉吟片刻,“传话给王君,雪儿身边伺候的人,再筛一遍。护卫加倍,要绝对忠心的。另外,从本王亲卫里挑两个身手好、心思细的妇人,以后就跟着雪儿,明为仆妇,实为护卫,听雪儿调遣。”
“是。” 幕僚心中震动,王爷这是将小王女的安危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更是赋予了她直接调动部分武力的权力,这份信任和期许,非同小可。
消息传到王君云染卿处,他轻轻叹了口气,既是后怕,也是骄傲。他亲自去库房挑了几匹颜色鲜亮柔和的软烟罗和云锦,又选了一套上好的白玉文房用具,让人送去澄心院。“给雪儿压惊,也贺她平安归来。” 他对紫竹道,目光温柔而坚定,“告诉雪儿,无论她想做什么,只要不违大义,不伤自身,父妃都支持她。若银钱上短了,只管来寻父妃。”
王府的另一端,二房院内。
柳氏听完下人打听来的零星消息——王爷搁置了与承恩侯府的生意,王君厚赏澄心院,老太太似乎对君墨雪更为看重——气得心口疼,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
“好,好得很!这小贱人倒是因祸得福了!” 她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老爷(她丈夫,君悦湾的庶弟)也是个不中用的,在衙门里就管着些清水账目,半点忙帮不上!承志,你近日多去你祖母跟前伺候,嘴巴甜些!务必把老太太哄好了!不能让那小贱人独占了恩宠!”
君承志闷闷地应了,心里却憋屈得慌。他去了寿安堂几次,祖母待他虽也温和,但那份关注和打量,与对君墨雪那种隐含的欣赏探究截然不同。他甚至偷听到祖母身边的老嬷嬷感叹:“小王女这次,是真有几分王爷年少时的气度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此刻的澄心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君墨雪并没有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感慨或“因祸得福”的喜悦中。她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几本账册、一堆零散的材料样本(沈瑾安和林清砚初步搜集来的)、以及静云散人给的手札,拧着小眉头,认真思索。
陆子逸带回来的消息最有意思:他一位走南闯北的镖师叔伯说,南边有些地方,用一种叫“木棉”的树絮纺线织布,比寻常棉布更柔软透气,但产量少,织法也粗陋。北地则有些牧民,会用一种特制的、带着齿痕的木滚子碾压羊毛,能让毛毡更紧密柔软。而林清砚从一本杂记中找到一条模糊记载,前朝宫廷曾用某种矿物(疑似明矾)做媒染剂,能使某些植物染料颜色更鲜亮持久。
沈瑾安则已初步物色了两个人选:一个是西市口碑颇好、但因老东家去世而被排挤出来的老织工,姓方,手艺精湛,尤其擅长摆弄织机;另一个是城南一家即将关门的老式胭脂铺的掌柜,姓吴,据说祖上出过宫廷脂粉匠人,手里有些老方子,但为人固执,不肯迎合时下浓艳风气,生意惨淡。
“方工匠要价不高,只求有个安稳地方做活,工钱好商量。吴掌柜……要价稍高,且要求若是合伙,须得按他的方子来,用料不能将就。”沈瑾安汇报。
君墨雪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中飞快权衡。木棉和羊毛处理法听起来有潜力,但原料和工艺都不成熟,风险大。改良现有棉布织染工艺,似乎更稳妥。至于头油面脂,静云散人的方子给了她底气,吴掌柜的传承和坚持,若是引导得当,或许能成为优势而非阻力。
“这样,”她终于开口,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瑾安哥哥,你先去接触那位方工匠,以……嗯,就以你远房亲戚想开个小布庄的名义,请他做技术师傅。工钱可以给优厚些,但需签下长契,言明在铺期间的所有工艺改进,归属东家。初始不用大动干戈,只请他试着在现有织机上做些小调整,看能否让寻常棉布更细密柔软些。同时,也请他看看,能否试着仿制或改良那羊毛毡子的碾压工具,用在棉布后整理上,看能否增加光泽手感。”
“至于吴掌柜,”她顿了顿,“我亲自去见见。不过不是以王女的身份。瑾安哥哥安排一下,找个妥当地点,就以……‘对古方感兴趣、想尝试制作更天然清新脂粉的富家小公子’的身份吧。带上静云散人给的方子和我写的几点想法。” 她将自己关于“清爽保湿”、“天然花香”、“区分不同肤质”等现代理念,用孩童能理解的稚嫩语言写了下来。
沈瑾安眼中敬佩更深,王女思虑之周全,远超同龄,甚至许多成人也有所不及。“是,瑾安这就去办。”
“清砚哥哥,矿物染料和木棉的事,还要劳你继续查阅,有更具体的记载最好。子逸哥哥,你那位叔伯若得闲,不妨请来府外一叙,我想亲自问问南边木棉和北地毛毡的具体情况,束脩不会少了他的。”
分派完毕,君墨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吁了口气。西郊的惊马像一记响亮的警钟,让她彻底清醒。在这个世界,安享尊荣远远不够,必须手握实实在在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在意的人,才能拥有真正的“横着走”的底气。
她的“萌芽计划”,不再仅仅是为了有趣或赚钱,更承载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渴望。前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暗箭,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伪装懵懂的婴孩。她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有了暗中积蓄的资本,更有了清晰的目标和坚定的心。
夜色中的澄心院,灯火如豆,却仿佛孕育着能穿透黑暗的蓬勃生机。属于君墨雪的征程,在归府的余波中,真正拉开了崭新而坚实的序幕。